放射性金屬被追星的年代

李開周

有些主打溫泉招牌的旅游從業者，要么自己不懂科學，要么欺負消費者不懂科學，一直大力吹噓氡的養生保健功效，將他們的溫泉命名為“氡泉”。他們吹噓溫泉的氡濃度很高，可以鎮靜止痛、活血化瘀、刺激血液循環、祛風去濕、消斑美容、改善體質、促進新陳代謝、增強免疫力、抗疲勞、抗衰老……稍有現代醫學常識的朋友都知道，像這種包治百病的神奇玩意兒，世界上是不可能存在的，至少地球上不存在。

每個溫泉都是放射性元素“燒”出來的，每個溫泉里都有氡，每個氡原子都在衰變，每次衰變都會放射出對人體有益或者有害的能量。究竟有害還是有益，跟氡的濃度、溫泉的溫度、周邊的環境密切相關。

氡有三種同位素，分別是鈾系放射性金屬衰變產生的氡222、釷系放射性金屬衰變產生的氡220、錒系放射性金屬衰變產生的氡219。其中氡222的半衰期是3.8天，氡220的半衰期是55.6秒，氡219的半衰期只有4秒。鑒于后兩種同位素半衰期太短，在溫泉中含量極低，基本上對人體健康構不成影響，談不上有益，也談不上有害。當我們用蓋革計數器測量溫泉輻射強度的時候，實際上監測的主要是氡222的輻射強度。如果有條件的話，我們泡溫泉時攜帶一個氡監測器，也許比攜帶蓋革計數器更有用。

氡222可溶于水，水溫越高，揮發越快，在封閉環境中聚集得越多，輻射強度也就越大。可惜國內游客普遍缺乏科學常識，總是受虛假宣傳和江湖游醫的蒙騙，誤以為氡的濃度越高越好，卻從來沒有意識到高氡輻射正在悄悄侵蝕著他們的呼吸道。

好在愚昧的不只是我們中國人，就在剛剛流過的歷史長河中，漂浮著無數個來自世界各地的誤將高強度輻射當成靈丹妙藥的無知者。

就拿那個被居里夫人發現的大名鼎鼎的放射性金屬鐳來說吧，現在大眾談之色變，唯恐避之不及。可是在20世紀30年代，美國還有一家大型企業在批量生產一種小瓶裝的“健康飲料”，該飲料含有鐳和另一種放射性金屬釷，俗稱“鐳補”。那時候很多美國人都認為，每天飲用“鐳補”可以延年益壽。花花公子實業家埃本·M.拜爾斯每天飲用三瓶“鐳補”，直到下頜脫落而死——他的大腦和頭骨被鐳的高強度輻射“擊穿”，出現密密麻麻的細小空洞。直到今天，我們用蓋革計數器來測量80年前留下來的鐳補瓶塞，讀數仍然超過1000，這是一個非常危險的輻射值。

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德國有一家制造牙膏的公司，從德軍占領的巴黎運走一大批釷。現在我們把釷當作很有前途的新能源、戰略物資和劇毒元素，希望用它制造核武器、啟動核電站、增強常規武器的殺傷力。可是德國這家牙膏公司卻把釷添加到了牙膏里，并相信含釷的牙膏對健康非常有益。

再往前追溯，鐳被發現后不久，著名鐘表制造商沛納海竟然開始利用鐳衰變時的發光特性，生產了第一批引發豪華腕表消費熱潮的“夜光表”。鐳的半衰期長達1000多年，將它與鋅混合，制成并不昂貴的夜光涂料，可以發光上百年。當時是怎么加工的呢？很簡單，女工們用舌頭舔一下毛刷，蘸一下鐳鋅涂料，在鐘表指針上涂抹均勻，然后再舔一下毛刷，再蘸一下鐳鋅涂料……沒錯，不出我們意料，這些女工當中有很多人死于鐳輻射。

人類最初發現放射性元素，當然要驚訝于它們表現出來的神奇特性，例如自動發光、自動發熱。然后呢，受限于當時物理水平、化學水平與醫學水平的普遍落后，大家單純從思辨出發，將這些放射性元素當成養生靈藥，口服之，涂抹之，使用之，也就不足為奇了。這跟古代中國的術士們煉化丹藥，試圖通過服食水銀來實現白日飛升的夢想，完全是同一種認知，完全處于同一種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