隴上犁的詩

隴上犁

送

十一年前

永遠睡著的母親

在一片嗩吶聲中

送進了老人山吃人的厚土

大地疼起了一個包

現在勤勞一生的父親

也安詳地睡去

依舊在嗩吶聲中送進了老人山

我感覺大地上的那個包

離我越來越近

花喜鵲

多少年飛

我一次次返回故鄉

返回老人山

不見麻雀花喜鵲

那些吵鬧村莊的小鳥

在昨天一場碎雪

打白了樹梢頭

幾只花喜鵲亂飛著

仿佛找不到棲息的巢

多像我回不到村莊的心

墓地

老人山那塊向陽的山坡

不生長莊稼

它像被人遺忘了一樣

只在清明春節

子孫們磕頭化紙焚香

塵世忙碌歲月蒼茫

歡樂與憂傷并駕而行

走老的人走累的人

不說再見顧自躺在這里

再也不問世事變換

走故鄉

春風順著河谷刮過

像流沙中的凈水一樣清澈

樹木凌亂村莊整齊

佛在佛孔寺中修行

云在藍天上云游

前面是村后面是老人山

山上面是樹人心上想人

走過的是路經過的是事

留不住遠去的青春和童年

把一個叫馬元的地方叫故鄉

喜事

像人字一樣端坐的老人山啊

樹木一年年發芽

而我一年年增添華發

一些村莊釘子一樣釘在身上

飛走的是一些硬翅的候鳥

像天下所有埋人的黃土一樣

一年四季生長著養活人的莊稼

風吹日曬樹葉一樣漫長

惟有盤根錯節的鄉里鄉親

把嫁娶的紅都叫喜事

清明

無雨也是清明

無淚也是清明

漫山遍野的桃花杏花

像故去親人的眼睛

開在多風多雨的人世

那些匆忙行走的人

如同探頭的小草

在春風里各自綠著

最終遺留的一堆黃土

卻是清明祭拜祖宗的根

三月三

春已萌動草木吐綠

夜雨敲窗似五十年的叮嚀

但土中冰涼幽濕

父親啊你把十多年的肺心病

扔了也把我扔在塵世

經受無盡的歲月煎熬

今天雨后的老人山

像剛剛洗漱完畢

我跪倒在地為你燒著單衣

只是再也無人說

狗娃，今兒也是你的生日

蹣跚

我看見的春天

像小孩與老人的跌跌撞撞

一絲無助一絲孤單

像欲綻的花蕾

冷暖左右著他的腳步

中年正好

那些塵世的幸福

那些倒春寒的冷風

吹在嫩綠的草尖

搖搖晃晃的春天啊

像我又一次回到老人山

清明雨

清明是佳節嗎

那些思親的淚

在空蕩蕩的天空

墜落落成雨紛紛

讓活著的人真累

像草木經過寒冬發芽

像人世的苦苦掙扎

春天雖然萬紫千紅

卻經歷了冰雪的嚴酷

在大地上走完一生的人

與大地早已融為一體

多么廣袤無私的大地啊

把死亡痛苦全部掩埋

雨是天空偶爾的淚

灑滿山川不言不語

想父親

今天，農歷丁酉年八月七日

是您離世后的第一個忌日

我跪在您的遺像前

焚香化紙 奠酒 獻茶

您仍然慈祥地笑著

對世間的美物不享一口

我兩歲成為您的兒子

我們沒有血緣關系

您卻是百般呵護

您是赤腳醫生也是獸醫

為千家萬戶療疾治病

為豬馬牛羊解除痛苦

幼小的我坐在藥箱上

仿佛您扛著不倒的紅旗

從我記事起您從未打過我

實在淘氣時，您唾了一口

把我關在漆黑的廁所

不到二分鐘，您又拖著我的小手

重重的，長出一口氣

及至上小學，中學，大學

英俊瀟灑在您身上逐漸遠去

您仍然躬身作務莊稼

記得您送我上蘭州念書的那天

您站在秋風瑟瑟的馬元街頭

形單影孤 或許已眼淚盈眶…—

您總是按時寄錢，從不叮嚀省吃儉用

由于工作性質特殊，我在異地他鄉工作

與您見面次數很少

但每次見面，您總說

要把人家的事認真辦好

要少拿人家錢財

誰活著都不易啊

養母去世后，您仍然獨留鄉下

守著老屋，種著一畝三分地

參與莊村的紅白諸事

您已不能行醫掙錢

您只能自掙自吃，自己做飯

當我回家時，有您

老人山才是我的家

您也露出核桃般的笑臉

跟我問孫兒的近況

問工作上有無煩心之事

隨著年歲漸高，您住進城里我的家

而我卻還在鄉下工作

您自己喝茶，吃飯從不挑剔

您眼睛不好，做了白內障

您牙齒不好，鑲了一口新牙

在春節時我給您一把錢

您靦腆如孩童，笑著說

還給我壓歲錢

我常常半夜回家

您屋里的燈黑著，卻沒睡著

聽到我的腳步聲，您才放心睡去

當我起床，您已擺好兩個茶罐

一個您的，另一個當然是我的

此時的您是多么愜義滿足啊

在您離世的前一天

當我點燃一根香煙

從不抽煙的您向我要了一支

您，悠悠地抽著

七十七年的歲月在我面前繚繞

您識字不多，卻通曉世理

您不偉岸，卻頂天立地

您無多大本事，卻撐起一片屬于我的天……

您走了，像秋天的一枚落葉

留下我，在塵世感覺到另一枚葉子的孤單

我寫下很多的詩，明白如話

肯定您能聽懂

我也終將長眠在老人山，您的腳下

做您永生永世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