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口洋垃圾不利轉型升級

張兵

2017年7月，國務院印發《關于禁止洋垃圾入境推進固體廢物進口管理制度改革實施方案》，要求全面禁止洋垃圾入境。今年1月起，我國正式施行禁止洋垃圾入境新規，停止進口包括廢塑料、未分類的廢紙、廢紡織原料、釩渣等在內的4類24種洋垃圾，禁止洋垃圾進口已是大勢所趨。

那么，洋垃圾有哪些危害？禁止洋垃圾入境，對國內產業發展及生活垃圾分類有哪些影響？《民生周刊》記者采訪了清華大學環境固體廢物控制研究所教授、固體廢物處理與環境安全教育部重點實驗室主任蔣建國。

民生周刊：中國曾經是世界最大的垃圾進口國，為什么我國要進口大量洋垃圾？

蔣建國：洋垃圾廣義上是指從國外進口的固體廢物，主要包括廢動植物產品、廢紡織原料、塑料廢碎料及下腳料、礦渣、礦灰及殘渣等；也包括以走私、夾帶等方式進口國家禁止進口的固體廢物，或未經許可擅自進口屬于限制進口的固體廢物。

根據《巴塞爾公約》，我國固體廢物進口管理制度將進口廢物分為非限制類、限制類及禁止進口類。而《固體廢物污染環境防治法》第二十五條明確規定，禁止進口列入禁止進口目錄的固體廢物，對可以用作原料的固體廢物實行限制進口和非限制進口分類管理。

從上世紀七八十年代起，我國開始進口可以用作原料的固體廢棄物，作為發展資源不足的補充。根據原環保部提供的數據，我國洋垃圾進口規模在90年代后迅速擴大，從90年代的450多萬噸/年增長到2016年的4500萬噸/年。

民生周刊：近年，國家不斷調整禁止固體廢料種類，2015年有12類94種，2017年1月有7種，這次又增加4類24種，這說明什么？

蔣建國：從20世紀90年代開始，我國《禁止進口廢物管理目錄》不斷完善和發展。2009年7月，環保部對目錄進行增補，詳細列舉了禁止進口的廢機電產品和設備類別。2014年年底進一步對目錄進行細化，調整到12類94種。

2017年1月，目錄增加糖蜜、云母廢料以及含硅廢料等7種固體廢物。同年7月，國務院辦公廳印發《關于禁止洋垃圾入境推進固體廢物進口管理制度改革實施方案》，提出我國將在2018年全面禁止廢塑料、未分類的廢紙、廢紡織原料、釩渣等4類24種固體廢物，至此，目錄增加到了現行的14類125種。

并且，分別將在2018年底和2019年底把廢五金類、廢船、廢汽車壓件、冶煉渣等16個品種固體廢物及不銹鋼廢碎料、鈦廢碎料、木廢碎料等16個品種固體廢物調整為禁止進口。

這表明，禁止洋垃圾入境是一個動態調整的問題，體現了我國在進口固體廢物管理方面持續努力的堅定決心，每一個階段做出的調整都綜合衡量了我國經濟發展情況、技術水平及監管能力等。

民生周刊：中國海關打擊洋垃圾走私的“藍天2018”專項第三輪集中行動于5月22日啟動，這是近年來海關開展的最大規模打擊洋垃圾走私行動。為何洋垃圾走私屢禁不止、屢打不絕，您認為難點在哪里？

蔣建國：首先，洋垃圾進口處理過程中有利可圖。發達國家的供貨商，收取政府部門的垃圾處置補貼，再以極低價格將垃圾賣給發展中國家的買家。對中間商而言，轉手銷售垃圾，可獲不菲利潤；國內進口商通過對進境垃圾分揀銷售獲利。

每噸洋垃圾買入成本為1000元人民幣左右，而從中分揀出的廢紙、塑料制品、金屬等可回收物，每噸收益在2700元左右。而且，近年來我國對禁止入境的洋垃圾名錄不斷增加，原本屬于非限制的洋垃圾被禁后，一些廠商鋌而走險，通過走私偷運買入洋垃圾。

其次，對洋垃圾的鑒別技術有待提高。不法分子為了利益不擇手段，4月5日，深圳海關隸屬蛇口海關截獲一批多達千噸偽裝成人造石墨材料的工業廢料。針對不法分子的狡猾行徑，海關監管技術和方法需更多創新。

另外，接納非法洋垃圾的下游也需要地方政府協同管理和監督。某些地方政府為了GDP，包庇使用非法洋垃圾降低成本的企業，使得洋垃圾依然存在市場。堵塞洋垃圾進入國內的出路，也是降低走私偷運量的關鍵。

民生周刊：洋垃圾會帶來哪些危害？

蔣建國：最嚴重的是對生態環境和人類健康的破壞。我國自身的巨大垃圾產生量已經給安全處理消納帶來極高難度，洋垃圾的進入更是雪上加霜。比如，電子垃圾和廢塑料垃圾等是不可降解的，電子垃圾包含1000多種不同成分，會釋放大量有毒有害物質。洋垃圾還會攜帶無色無味放射性污染物質，不易察覺，無害化處理難度更是超過其他污染物質。

而洋垃圾加工利用產業，主要依靠人工分揀、手工拆解，其攜帶的病毒、細菌等有毒有害物質可能直接感染從業人員。如結核桿菌、鼠疫、霍亂等疾病傳染源，這些病菌存在引發大面積疫情的嚴重危害，危及身體健康。

另外，洋垃圾的再利用主要針對低端產品，不利于我國產業轉型升級，同時帶來二次污染。現階段，我國鋼鐵、塑料制品、紙制品等都存在不同程度的產能過剩現象。

低端產品在我國的市場空間越來越小，而且大量低端產品的存在，拉低了以優質原料生產的高端產品的價格，惡化了經營環境，擾亂了市場秩序。

以進口廢物為原料的再生資源加工利用企業不少為“散亂污”企業，污染治理能力低下，多數甚至沒有污染治理設施，加工利用中的污染排放嚴重損害當地生態環境。

民生周刊：有人認為，中國從2018年起全面禁止進口洋垃圾，英國等發達國家必須重新設計自己的垃圾回收政策，學會依靠自身處理家門口的垃圾。您怎么評價這一觀點？

蔣建國：一直以來，我國花大力氣學習英國、美國等西方發達國家的垃圾分類方法及循環經濟等先進理念，但實際上西方國家垃圾分類后所回收的資源并沒有在本國得到有效利用，其看似先進的回收與循環理念很大程度上依靠污染轉移而實現，即把分類后產生的難以處理的廢物轉嫁給發展中國家。

例如，英國20多年來一直把廢塑料出口到中國，而自身缺乏處理能力。2013年7月，英國Smethwick垃圾場發生大火，大約有10萬公噸的等待出口的塑料和紙垃圾燃燒，對當地生態造成惡劣影響。

中國禁止洋垃圾后，這些國家需自行完成垃圾處理。由于產生量很大，且處理成本比直接出口他國高出很多，這些國家將面臨很大挑戰。因此，對他們而言，大力發展廢物回收及處理處置基礎設施迫在眉睫。

民生周刊：禁止洋垃圾入境，嚴控固體廢物進口，對我國生活垃圾分類有哪些影響？

蔣建國：我國垃圾分類已開展幾十年，但主要關注點還是放在分類過程本身，有較大局限性。實際上，垃圾分類若要取得較好成效，除了分類這一步，更重要的是考慮分類后端的諸多問題，如生活垃圾分類后的去向，其下游產業是否健康，后端處理和利用是否符合國家法規標準，回收廢物的二次污染是否得到有效控制，利用再生廢棄物制造的產品性能是否達標等。

今年央視“3·15”晚會曝光一種水管，比標準品價格便宜1/3，是因為生產中加入了用洋垃圾回收塑料生產的再生料。這樣的管材長埋地下，很容易出現滲漏、破裂等現象，并且有害物質的浸出會影響飲用水品質，直接影響公共安全。

這就是下游產業中存在的一些違規問題，啟示我們，在生活垃圾回收方面要綜合考慮下游產業鏈的設計，并以此倒推，指導我們如何更科學有效地進行垃圾分類，以及垃圾分類回收進行到何種程度合適。

民生周刊：中國逐步全面禁止洋垃圾入境，對國內哪些行業產生影響？

蔣建國：禁止洋垃圾進口將對我國典型的資源需求型行業產生較大影響。如鋼鐵行業，有數據表明，2014年，我國消費廢鋼8830萬噸，全球占比為15%。

再比如造紙，我國森林資源匱乏，而紙漿生產和消耗量快速增長，國內廢紙回收量及廢紙質量并不能滿足廢紙漿生產的需要，因而嚴重依賴國外廢紙進口。廢紙進口的禁止會增加造紙成本，抬高紙價，從而擠壓下游產業，帶動瓦楞紙、箱板紙等價格上漲。塑料和橡膠制造、稀有金屬冶煉等行業的情況與之類似。

這些行業依賴進口填補資源匱乏，洋垃圾被禁止后，這樣的資源補給會大量削減。但是，洋垃圾禁止是必然趨勢，這就要求這些行業尋求新的發展模式，走綠色生產道路，重視新材料技術研發，提升科技創新水平。

同時，禁止洋垃圾會提高我國上述廢棄資源的回收利用效率，促進我國循環再生產業的健康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