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兵 鄭智維

禁止洋垃圾入境是個動態調整問題,體現了我國進口固體廢物管理持續努力的決心,每個階段的調整都綜合衡量了我國經濟發展情況、技術水平及監管能力等。
去年4月18日,中央深改組會議審議通過《關于禁止洋垃圾入境推進固體廢物進口管理制度改革實施方案》。
3個月后,生態環境部開展了為期一個月的進口固體廢物加工利用行業的專項行動,對全國1792家進口廢物加工利用企業進行拉網式排查。
拒絕做“世界垃圾場”、世界最大的固體廢物進口國的立場愈發明確,一些環保人士甚至將禁止洋垃圾入境喻為新時代的“虎門銷煙”。
我國為什么要進口洋垃圾?洋垃圾有哪些用途?又會帶來怎樣的危害?從允許進口到限制進口,再到全面禁止進口,背后經歷了怎樣的發展邏輯?
5月22日早晨6點,在海關總署統一指揮下,25個直屬海關分成212個行動小組,在北京等17個省(區、市)同步開展收網行動,主要聚焦走私廢礦渣和利用他人許可證走私進口可用作原料的廢塑料、廢五金案件,對重點涉案人員實施抓捕。
這是中國海關打擊洋垃圾走私的“藍天2018”專項第三輪集中行動。
洋垃圾是一種俗稱,正式名稱為進口固體廢物,一般情況下,特指以走私、夾帶等方式進口國家禁止進口的固體廢物,或未經許可擅自進口屬于限制進口的固體廢物。在進口正規固體廢物管理環節,主管部門一般不使用洋垃圾一詞。
我國利用進口固體廢物已有幾十年歷史,被列入進口名錄的大多有較高利用價值,和其間夾帶甚至通過走私等方式入境的洋垃圾不能等同。
洋垃圾走私主要分兩類:一類是走私進口國家禁止進口的固體廢物,這類廢物本身就不符合國家環保標準,會對生態安全和人體健康造成危害;另一類是違反國家規定,將限制進口的廢塑料、廢棉等違法轉賣給無環保資質的企業。
進口固體廢物是特定歷史階段的選擇。中國進口洋垃圾原是為緩解工業原料不足,上世紀80年代起,開始從境外進口可用作原料的固體廢物。洋垃圾漂洋過海,每個環節都享受到了經濟上的利潤:出口方不僅省去了垃圾處理費,還能得到一筆費用。中國的垃圾處理者從垃圾中獲取利潤,工廠使用便宜的原材料,消費者獲得廉價消費品。
2016年,全國進口固體廢物總量為4658萬噸,其中,限制進口類固體廢物4442萬噸,廢紙、廢塑料和廢五金是主要進口類別。
然而,洋垃圾卻滋生了嚴重的環境、衛生問題,對大氣、土壤、地下水等造成危害,威脅公眾健康,在不少地方形成“垃圾圍城”景象。廣東貴嶼、河北文安、浙江溫嶺溫西鄉桐山村、廣東陸豐碣石鎮新繞村等洋垃圾集散地污染問題被媒體頻繁曝光。
2017年10月1日起,《固體廢物鑒別標準通則》(GB34330—2017)正式實施。該標準明確了固體廢物的種類,明確了固體廢物在利用和處置過程中的管理屬性,是洋垃圾屬性鑒定的重要依據,將成為我國控制境外洋垃圾入境的重要手段。這是我國首次制定的關于固體廢物鑒別的國家標準。
根據生態環境部、商務部、發展改革委、海關總署2018年第6號聯合公告,對現行的《限制進口類可用作原料的固體廢物目錄》、《非限定進口類可用作原料的固體廢物目錄》和《禁止進口固體廢物目錄》進行調整,并明確了32種固體廢物禁止入境的時間表。
具體是將廢五金類、廢船、廢汽車壓件、冶煉渣、工業來源廢塑料等16個品種固體廢物,從《限制進口類可用作原料的固體廢物目錄》調入《禁止進口固體廢物目錄》,自2018年12月31日起執行;將不銹鋼廢碎料、鈦廢碎料、木廢碎料等16個品種固體廢物,從《限制進口類可用作原料的固體廢物目錄》或《非限制進口類可用作原料的固體廢物目錄》調入《禁止進口固體廢物目錄》,自2019年12月31日起執行。
“禁止洋垃圾入境是一個動態調整的問題,體現了我國在進口固體廢物管理方面持續努力的堅定決心。”在接受《民生周刊》記者采訪時,清華大學固體廢物處理與環境安全教育部重點實驗室主任蔣建國說,“每一個階段做出的調整都綜合衡量了我國經濟發展情況、技術水平以及監管能力等因素。”
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資源與環境政策研究所副所長李佐軍對媒體表示,堵截洋垃圾,打擊的只是那些非法利用垃圾的產業鏈條。這將促進我國固體廢物加工利用,倒逼再生資源回收體系建設,倒逼國內循環經濟發展尤其是垃圾回收行業進步,政府相關部門也要引導企業和從業人員成功轉型。
復旦大學環境經濟研究中心副主任李志青撰文認為,實施洋垃圾進口禁令的主要原因是,各種合法和非法途徑進口的洋垃圾造成的環境危害日益增大,嚴重危害人民群眾身體健康和我國的生態環境安全;另一個原因是,洋垃圾進口沖擊了國內垃圾回收和資源化再利用市場,國內“土垃圾”長期無法找到資源化利用的市場化路徑,從而陷入高度依賴政府補貼的低水平惡性循環中。
在李志青看來,全面禁止洋垃圾進口將有助于提高“土垃圾”資源化利用空間,為“土垃圾”的分類、處理以及利用贏得一定的時間。
一邊是屢禁不止的洋垃圾,一邊是國內不斷產生的“土垃圾”,長期依賴進口固廢的企業如何加快轉型升級?在接受媒體采訪時,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資源與環境政策研究所研究員程會強形象地比喻:關閉了一扇窗,打開一扇門。
他以廢紙行業為例指出,中國可通過倒逼機制促使整個廢紙行業質量獲得提升,一是國內廢紙回收率還可以進一步提高,二是回收質量能繼續提升,三是國內廢紙價格亦可逐步優化。
在一些城市,漂洋過海的洋垃圾一度成為當地致富的“金礦”,被譽為“城市礦產”,浙江省臺州市、天津市靜海區子牙鎮等便是代表之一。
“臺州地區的拆解行業,主要以回收銅為主的廢電機拆解和以回收鋼鐵為主的廢五金拆解,溫嶺的水泵、玉環的水暖閥門、黃巖的塑料產業發展都受益于此。”年過六甸、在當地拆解業有著“教父”之稱的浙江天錦地泰金屬有限公司董事長陶文傲,親歷了臺州拆解行業的發展。
他告訴《民生周刊》記者:“拆解行業是臺州工業經濟發展的基礎性產業,也是臺州不斷突破資源要素制約的重要推動力。”
臺州市環境保護局副局長陳宇紅介紹,2017年,臺州市43家取得《固體廢物進口許可證》的進口廢物加工利用定點企業進口固廢201.2萬噸,其中,進口廢五金193.4萬噸、廢塑料0.95萬噸、廢紙6.56萬噸、廢紡織棉紗0.25萬噸。
而在天津靜海子牙鎮,依靠洋垃圾的廢舊加工產業也已經有30多年歷史,從業者一度獲利頗豐。如今,隨著當地“散亂污”企業整治、洋垃圾斷供等,子牙鎮廢舊加工企業和作坊已所剩無幾。
如何在已有基礎上,為企業和從業者找到可行的轉型方案,成為擺在當地職能部門面前的一道考題。子牙鎮鎮長張培忠告訴《民生周刊》記者,除了發展綠色農業,倉儲物流業或許能為當地村民謀求一條不錯的出路。
“打擊洋垃圾,防止中國淪為發達國家垃圾傾倒地,國家的政策方向是對的,現在再生資源綜合利用需要走向國內,國內目前就缺兩個,一是集散地,二是回收體制。”浙江巨東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臺州路橋區金屬資源再生產業協會會長應友生告訴記者,“巨東將促進企業技術升級改造,提高資源利用水平,在全國地級市布點,參與振興鄉村的偉大事業中,建設美麗鄉村。”
那么,該協會所屬的38家企業能否成功轉型?作為會長,應友生有些迷茫。知情人士稱,年后一次行業大會上,應友生懷著悲壯的心情致祝酒詞說,“還有兩個季度的批文,做完就徹底結束了,今年我們是同鄉、同行,明年我們就可能不是同行了。”語畢,他舉杯一飲而盡。
“公司計劃利用在歐美日等國長期經營所建立的供應商、貿易網絡以及子公司東和株式會社的平臺,開拓東南亞及中東拆解業務。”應友生說,“通過配套建成的有色金屬及廢鋼保稅倉庫,將拆解后的銅、鋁、特鋼、廢鋼等單一金屬采購回國,以服務臺州制造業。”
談及傳統依靠進口的拆解企業如何轉型,臺州市路橋金屬資源再生產業基地管委會經濟發展科科長金泓燁透露,目前巨東集團已開始與吉利對接,意向往汽車發動機鋁制外殼制造方向發展,園區企業向“小、精、專、深”方向發展,強化與吉利V項目、新能源汽車、無人機、中車軌道交通等高端新興產業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