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鑄劍》再看魯迅之“復仇”與“鬼氣”

沈子渝

摘 要：魯迅在《故事新編》開篇便自我評價道：“除《鑄劍》外，都不免油滑”“《故事新編》中的《鑄劍》，確是寫得較為認真”，可見他對《鑄劍》這一篇小說的看重。《鑄劍》一文雖少了油滑與調笑，但也隨之變得難于理解。在反復閱讀后，本文試從三類復仇對象入手，分析其中的“鬼”意象，并與魯迅其他作品中的“鬼”相區(qū)分，深入探尋“鬼氣”的來源以及魯迅的“復仇”意識。

關鍵詞：魯迅；《鑄劍》；復仇；“鬼氣”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8）-15-0-02

一、《鑄劍》中的復仇對象

這篇小說中先后出現(xiàn)了眉間尺、母親、干癟臉少年、閑人、宴之敖者、國王、大臣妃子及義民等人物。其中，眉間尺、母親與宴之敖者是實行復仇活動之人，閑人（也包括干癟臉少年、義民在內(nèi)）、國王與宴之敖者是復仇的對象。

1.對國王的復仇

國王可以說是文中已明確點明的復仇對象，“‘待生了孩子，好好地撫養(yǎng)。一到成人之后，你便交給他這雄劍，教他砍在大王的頸子上，給我報仇”，小說即圍繞這一復仇活動展開。而最詭譎莫測、甚至很有些瑰麗的高潮部分就是金鼎里的“三頭廝殺”了。在熱氣蒸騰的水中，眉間尺與宴之敖者直咬得國王“眼歪鼻塌，滿臉鱗傷”而最終斷氣。

魯迅在這里描寫了一場激烈的搏殺，復仇者與敵人同歸于盡，充分顯示出他對封建統(tǒng)治者的憎恨及堅定的復仇信念，同時也體現(xiàn)了他不憚使用武力進行抗爭的觀點。

2.對閑人的復仇

“幫閑”“看客”在魯迅的小說中常常出現(xiàn)，這類群體身上最具魯迅所批判的中國人的劣根性。他們通常被平面化、橫向地描寫，如《鑄劍》中“閑人們即刻圍上來，呆看著，但誰也不開口；后來有人從旁笑罵了幾句，卻全是附和干癟臉少年的”“看的人卻仍不見減，還是津津有味似的”。

閑人們雖然不說話，但這種圍觀的無形力量卻是恐怖而強大的，它讓人“怒不得，笑不得，只覺得無聊，卻又脫身不得”“焦躁得渾身發(fā)火”。想到千年來社會上有的是這樣的看客，原先的正常人被這樣的力量壓制著，心理豈會不扭曲、畸形，從而又再去壓迫別人了？而最后，幾個義民“很忠憤，咽著淚”，也看出魯迅對這些愚昧之人的譏嘲與批判。

3.對自我的復仇

唯一一個既出現(xiàn)在復仇者又出現(xiàn)在復仇對象名單中的特殊人物是宴之敖者。他的出現(xiàn)相當突兀，似乎是“強硬”的便從林中奔了出來；而他幫助眉間尺復仇也像是毫無理由，“我只不過要給你報仇”“我一向認識你的父親，也如一向認識你一樣”。從這里可以清楚確認，宴之敖者與眉間尺是同一戰(zhàn)線的。

那么，之所以將他也列入復仇對象，文中有一些隱含提示，如“‘仗義，同情，那些東西，先前曾經(jīng)干凈過，現(xiàn)在卻都成了放鬼債的資本。我的心里全沒有你所謂的那些”“‘我的魂靈上是有這么多的，人我所加的傷，我已經(jīng)憎惡了我自己”。這很容易讓人聯(lián)想到《狂人日記》里的“狂人”形象，他在那一村中曾是個清醒人，雖混沌實有理智；但他或許也在無意中吃下人肉，也已受到倫理綱常的教化，最終仍逃不脫“早愈，赴某地候補”的結局。

丸尾常喜認為這個黑衣人身上有著魯迅自己的投影，其雙重身份也能看出在現(xiàn)實中魯迅的矛盾心理[1]。魯迅在新文化運動中的反傳統(tǒng)旗幟十分鮮明而堅決，但他終究無法將這種根深蒂固的文化思維從自己腦中徹底斷裂。他是先鋒，是“鐵屋子”里少數(shù)醒來的人，然而身上固有的舊性格與舊觀念讓他時刻審視、反省自己，不免也對自我有了憎厭之心。他自剖道：“我自己總覺得我的靈魂里有毒氣和鬼氣，我極其憎惡它，想除去他，而不能。”[2]因此魯迅在“反抗——絕望”中讓自我漂泊，始終在尋找自我的過程中。

二、“復仇之鬼”的指向

魯迅自省道，“我的靈魂里有毒氣和鬼氣”，而“鬼”在中國人心中通常也不是一個好的意象。不過，在《鑄劍》這篇小說中，鬼魂卻恰恰成為了魯迅贊頌的正義的代表。

宴之敖者助眉間尺復仇，但提出要他的劍和頭，眉間尺沒有猶疑，揮劍砍下自己的頭。在激戰(zhàn)中，宴之敖者見眉間尺不敵，也一劍削頭，共同反擊。這二人最終都是以“鬼”的形式完成了復仇的行動。魯迅對眉間尺“鬼頭”的描寫，也不是令人生厭的，說他“秀眉長眼，皓齒紅唇，臉帶笑容”，倒有些像蒲松齡筆下的花妖狐媚。可知魯迅對這二“鬼”持有肯定態(tài)度。

再看含有深意的結尾，仍是那幾個義民，他們“怕那兩個大逆不道的逆賊的魂靈，此時也和王一同享受祭禮，然而也無法可施”。“王”“祭禮”都是封建社會的名詞，一個是統(tǒng)治階級的最高領導，一個是“禮樂制度”的代表形式。復仇的成功即是最高統(tǒng)治者的死亡，禮樂制度所意味著的“倫理綱常”也隨之消解，“連行列也擠得亂七八糟，不成樣子了”。

在這里，兩個“鬼”打破了人們多年遵守的秩序，從對面來看，他們是封建正統(tǒng)的背叛者，但他們此時必須一起享受祭禮，這對這些義民來說無疑是一種痛擊和諷刺。“無法可施”則說明了這種結局的必然性，總是會有這么一個“眉間尺”“宴之敖者”跳將出來，舉劍復仇。

兩位“復仇之鬼”身上有一種很“古”的氣質，其行為也往往“直而硬”，無需生成動機來作鋪墊，他們遵循著固有的內(nèi)在道義和原則，頗有燕趙之地的俠士之風。魯迅用這一場“鬼之復仇”，表現(xiàn)出與他一貫批判的劣根性相反的真正好的民魂。阿Q在臨行前忽的無師自通，“過了二十年又是一個……”這些與阿Q相類的人，作了鬼便急于投胎，但對他們來說，做人做鬼也無甚區(qū)別，因為他們的本質未變。進了地下，還是一樣作足“鬼奴”，鬼界無非是人世的延續(xù)而已。因此，這兩種“鬼”在根本上是不同的。

三、“鬼氣”的來源：“地獄”立場

若簡單分析“宴之敖者”的名字可以發(fā)現(xiàn)，“宴”有“樂，安閑”之意，“敖”是會意字，“從也，從出”，合在一起便是“從安樂現(xiàn)狀中出走”的意思，分明帶上了一種決絕的姿態(tài)。

上述提及宴之敖者身上有魯迅的投影，實際上魯迅也是現(xiàn)實的叛逆者、出走者，甚至更加復雜一些。他始終質疑，提出反詰，對社會上發(fā)生的熱烈新鮮的大事件持冷靜的態(tài)度。人似乎愛分派別，因其軟弱性而急需站隊保全自我，魯迅的這種特立行為使得他成為諸派眼中的“異類”，少有人真正親近他。

不妨也來關注一下眉間尺。他在小說中有一個比較鮮明的轉變，即從一個優(yōu)柔寡斷的年輕人成為一位有著堅定信念的復仇者。這是成長、成熟的過程，是眉間尺對自己人生責任的明確，也是對自我身份的確立。這里暗合了小說之題“鑄劍”，如果“劍”是復仇行為的工具、反抗意識的載體，那末“鑄”也便體現(xiàn)了這種成長的過程。

從魯迅的思想變化來看，他也有這種不斷尋找而嘗試確立的成長過程。意識到要改變優(yōu)柔而去復仇，這種覺醒是難的，然而更難的是始終保持獨立的思考。魯迅實際也是悲觀之人，心里有一種“圈圈主義”，這樣很容易走向虛無。但他又有不同，并非一味沉落，而是敢于直面虛無，就站在這片黑暗之中吶喊、行動，從而使生命有了存在的意義。

這便是魯迅身上的“鬼氣”來源了，“所謂無底深淵，下去，也是前程萬里”[3]。魯迅是一個矛盾性十分強烈的人，人間處處有著黑暗，既然無法逃脫，他便決定把自己投置于“地獄”里，在此作出一切的質疑和思考。越是這樣卻反而越能襯出他內(nèi)心對光明的向往，一旦見了一點希望，絕不肯放過。放逐、尋找、確立，魯迅便是這樣以一個叛逆者的形象與所有人，包括自己，進行決戰(zhàn)。這也是《鑄劍》小說中一種隱隱的指向了。

參考文獻：

[1]丸尾常喜 秦弓.復仇與埋葬——關于魯迅的《鑄劍》[J].中國現(xiàn)代文學研究論叢，1995.

[2]魯迅.魯迅全集（第11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

[3]木心.云雀叫了一整天[M].廣西：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