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媛
陽和城是明長城遺址之一,所在位置是今山西省大同市陽高縣的縣城。這里自古為兵家必爭之地,是北方雄鎮、軍事重鎮,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史有“京畿肩背”“神京門戶”之稱。明洪武二十六年(1393)置陽和衛,衛所即今陽和城所在地。清初改“陽和衛”為“陽高衛”,雍正三年(1725)改為陽高縣,屬大同府。

《三云籌俎考》記載:“陽和城(洪武三十一年磚建,萬歷三十年重修)本城離邊密邇,為極沖,邊外鵝溝等處,兀慎臺吉男朝臺吉、酋首屹力哥倘不浪等部落住牧。先年大虜入犯,曾有覆軍殞將之禍。自嘉靖二十五年,軍門從朔州移鎮,重兵云屯,旋改朔兵備為陽和道,以本城原設參將改調天城,而以天城入衛游擊補之。萬歷二三年又增撫夷守備左右掖營,管糧同知等官威□聲懾,迄茲就款,似無足慮,但群酋之乞討絡繹三鎮之輪蹄輻輳,煩擾放疲,惟本城獨當之耳。”
以上文獻中提到了“陽和道”,這涉及到了明大同鎮的軍事層級布置。明代北部長城邊防共分“九鎮”,可以理解為“九大軍區”,最高一級是“鎮”,例如山西北部分布有“山西鎮”“大同鎮”;其次是“道”,根據《三云籌俎考》記載,大同鎮下設四道,其中之一是“陽和道”;“道”之下的層級是“路”,大同鎮所轄的四道總共下設九路,其中“陽和道”下轄新平路、東路;“路”再細分下去,就是“城”“堡”,陽和城以及《走筆長城》前幾篇提及的各“堡”即在其中。從“鎮”到“道”,再到“路”,再到“城”“堡”,這四個層級構成從上往下的管轄關系,分別駐守不同范圍的“邊”“墩”等,構成了一套條理分明、高效有力的軍事防御體系。

以上文獻里還提到了陽和城修筑于洪武三十一年,也就是說,在明開國皇帝朱元璋時期所修。明朝在軍事上實行“衛所制”,洪武四年(1371)置大同都衛,領二十六衛,轄區廣大,東至北京的居庸關,西至黃河邊的偏關,北至今呼和浩特,南至雁門關,東西綿延千余公里,南北亦有數百公里。洪武六年(1373),朱元璋命大將軍徐達修筑山西、北平邊,“自永平、薊州、密云迤西二千余里,關隘百二十有九,皆置戍守”(《明史·兵志》)。明代有8個皇帝在山西北部地區修長城。最早的是洪武時期,修了12城、1堡。最晚是萬歷年間。到《三云籌俎考》成書的年代,大同鎮沿著長城形成了“1鎮、4道、9路、20城、52堡”的繁密駐兵防御體系。

雖然陽和城修筑于明洪武年間,但陽高地區的行政設置歷史卻已經有兩千多年了。早在西漢時期即置高柳縣,附近還有“道人縣”,與高柳縣同屬代郡。陽和城南部的漢墓群遺存豐富,目前存有漢墓58冢,分布于南北長約10公里、東西寬約3公里范圍內。封土堆殘存高十多米,冢體上多有被盜挖的痕跡。資料記載早在1943年春,日本學者水野清一偕助手在古城村東發掘漢墓3冢,均為磚室墓,出土并運走大批漢代文物,主要有銅博山爐、銅印、銅鏡和帶鉤等,隨后的研究成果在相關領域有重要影響。
陽和城之南,有著名的“許家窯人遺址”,距今約10萬年,屬舊石器時代中期。1976年中國科學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聯合來此考察,發掘出了人類化石和大量石制品、古角器以及豐富的哺乳動物化石。“人類化石有許家窯人頂骨、枕骨殘片以及齒、頜骨等。其中一塊完整的右側頭頂骨,是全國近年來發現的最大的古人類化石。許家窯人是‘北京人的后裔,大約在10萬年前遷徙西行,遇‘大同湖相隔,遂在此定居。這一發現彌補了從‘北京人到‘峙峪人之間的空白。許家窯人文化以石制品和骨角器為代表,石制品類有1.4萬余件,其中有刮削器、尖狀器、雕刻器、石鉆、砍斫器、石球等多種形式。僅石球就發現1079個,數量之多實屬罕見。其他石器均形小精細,是北京人文化和峙峪人文化之間重要過渡環節。動物化石主要有普氏野馬、披毛犀、普氏原羚、鵝喉羚、野豬、狼、虎等20余種。”今這一帶的舊石器文化遺存被溝對岸的河北省大力挖掘整理,與附近的其它考古成果一起打包宣傳,連各高速公路服務區都有大幅宣傳內容,形成了聲勢浩大的“泥河灣文化”文化旅游現象,許家窯人遺址上的文物保護碑也變成了河北省所立的“侯家窯人遺址”。
令今天的陽高人倍感自豪的,是來自偉人毛澤東的一條批示。“很高興地看完了這一篇好文章。有了這樣一個典型例子,整個華北、西北以及一切有水土流失問題的地方,都可以照樣去解決自己的問題了,并且不要很多的時間,三年、五年、七年,或者更多一點時間,也就夠了。問題是要全面的規劃,要加強領導。我們要求每個縣委書記都學陽高縣委書記那樣,用心尋找當地群眾中的先進經驗,加以總結,使之推廣。”這是毛澤東主席1955年11月1日在《看,大泉山變了樣子》一文的按語中批示。由此開始,一直到上個世紀的七十年代,陽高曾經接待過全國20多個省、市(區)的數十萬人前來參觀學習。如今大泉山建起了大泉山精神紀念館,已經是“紅色教育基地”。
歷史地看,大同長城沿線植被稀少是有客觀原因的。終明一代,為了國防的需要,朝廷要求長城沿線每年燒草砍樹,這樣來自草原的游牧騎兵就無法躲藏,這項制度有利于保家衛國。但這樣幾個世紀下來,就出現了河流干涸、土地沙化。現實地看,建國后長城沿線的人們為了生存,從未停止對自然環境欠賬的償還。大泉山的幾位農民,用盡各種辦法,硬是讓光禿禿的山頭上長了樹木、成了林、涵養出了適宜養殖、種植的小生態。在“大泉山精神”的感召下,整個中國北方開啟了人類歷史上最大規模的人工生態恢復工程“三北防護林”的建設,這同樣是新時期的“國策”。如今半個多世紀過去了,這項工程依然還在進行,這些年山西北部地區的沙塵暴規模明顯小了、時間短了,甚至消失了,干涸的河流開始復流,人工林中也逐漸有了多種多樣的野生小動物,局部地區甚至重新出現了狍子等較大型動物,表明“三北防護林”成效日漸巨大。
陽和城在大同的近現代史上曾經地位顯赫。明末清初的時候,大同鎮城遭遇多爾袞強力的損毀,以至于不得不將各種府治遷往陽和城,行政中心一度從大同挪到了陽高。與天成城一樣,在抗日戰爭時期,陽和城也遭到了日軍殘酷的屠城,城池損毀嚴重。

陽和城里有一座云林寺。云林寺座落在山西省陽高縣城西南隅,為明代敕建,其中大雄寶殿為單檐廡殿頂,面闊五間,進深八椽,殿內建筑構件遍體施彩。大殿內共有明代塑像25尊,明代壁畫面積約200平方米。明代的建筑,明代的雕塑,明代的壁畫,且都藝術價值極高,這在整個北方古建筑遺存里是極為罕見的。尤其令人驚嘆的是,三世佛墻背后繪觀音、文殊、普賢三菩薩,神情嫻靜,表情自然,具有遼代風格。三大士像繪畫在一起實屬罕見,而其中觀音菩薩的手指所指,竟然有杏花,這大概只能在這里看到了。
從距今60年的大泉山,到距今600年的云林寺、陽和城,到距今2000年的漢墓,再到距今10萬年的許家窯人遺址,陽和城是一個混合著各種歷史光彩的地方。《道德經》第五十六章:“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是謂玄同。”充滿滄桑的陽和城被歷史挫去了鋒芒,解脫了紛爭,城池也收斂了光芒,混同進了塵世,成了一座普通的縣城。然而陽高也是有著深厚底蘊的地方,今天的陽高已經蘇醒,正在坦然自信地走向新的輝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