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癢記（組詩）

黃曉平

手癢記

手癢，去澗邊洗手

順帶著打水，手隨水暖

順帶著捋下幾片清涼

風信子低頭拾掇花穗

石榴紅著臉整理紛亂的枝條

滴水觀音給裙下的醡漿草

一顆，一顆，打著點滴

逾墻而去的紫藤拽一縷陽光

甩開了嗓門唱高腔：

“三月三，南瓜瓠子都上山”

這是古往今來的日子里

上進心亮在高處的大日子

可我手心，沒攥住幾粒像樣種子

返身書房，我把自己種進三月

把三月種進了詩歌

手癢癥不治而愈。是為記

搖晃的村莊

油菜花漫過季節的堤壩

一波蕩去三百里

村莊搖晃，萌生了突圍愿望

黃金般浪濤拍打下的村莊

像一只只晚歸的船

擦著風暴的唇沿抵港

搖晃，搖晃

把炊煙拋出去系纜

摘下太陽壓倉

小半年

白玉蘭一開，像剛出窯的

白瓷大碗，盛放熱騰騰的春色

到處叫賣，更像甩賣

沙棗花，小杯小盞地

斟滿夏天，被我一點一點

咪進喉嚨，舌尖上歇著陰涼

背心后流淌著汗津津的五月

淌到腰眼，數數日子

已過了小半年

其間長短，也就是

幾朵大花開了落

幾朵小花接著開

打開一樹燈光

梨花，以清雅淡然的白

輕輕推開套近乎的五顏六色

寡言的海棠除外

梨花串門，瞥見海棠

如隔宿粉妝的佳人

溫和艷麗，欲開未開

一樣的飄零狀，不曾想起

海棠隱忍的表情

是幾經別離的斷腸

無月的夜晚，收攏花瓣

海棠夾起思鄉的包袱

再度啟程。梨花打開一樹燈光

祈愿海棠在拐彎的路口

依然走得亮堂

梔子花

誤會梔子花了，以為

這香氣馥郁的小女子

比端午年輕，誰曾料到

梔子花的幽悠芬芳史

錄有端午龍舟戲水的標記

梔子花無意攀附繁華

花香彌漫的日子都是節日

屈原先生手握奇花異草

一路比喻譬如，梔子花

作為朋友獨立離騷之外

梔子花與端午，一年一遇

只是眼熟地對看一眼

迅即擦身而過，以氤氳的香氣

擦拭沿途的天空

截留些許，回饋大地

葉子說

趁我青春，趁葉脈里

汁液飽滿，我邀請

左鄰右舍的露珠

就我鋪好的綠床單

起床話別，我央露珠

捎個口信給河流：請騰出

一席浪花的位置

當我隨秋風飄落時

讓我打個山高水長的地鋪

在河流奔騰的去向里

漂泊著，暈眩著

藉著不假思索的流水

抵達不可預估的終點

炊煙紀事

炊煙，像狐貍魅惑的尾巴

裊裊娜娜搖曳了幾千年

一晃，在視野里消散

尋找炊煙，像尋找出沒

山野的仙，或是不可琢磨的霧

不可想象，丟失的炊煙

會在誰的包裹里掖藏

伺機走私逃竄

小心點，追討不得擅動刀槍

以防炊煙遭到誤傷

水滋養的火焰

都說水火無情，看這蓮

怎么看都是水火播下的情種

絕處逢生，也是應運而生

蓮以水滋養的火焰

把我不眠的夜晚照亮

趨近蓮臺，用目光打個招呼

托舉蓮臺的湖水為之輕顫

像受了風涼的水墨畫

在張掛處羞紅了臉

與蓮交談，口語手語

都是多余的表達，火焰

在星光里慢慢熄滅

蓮的花蕊，像微曲的劉海

搭在靜水光潔的額上。我彎腰

揀回，冒失中丟失的小心

南瓜軼事

南瓜滾圓，車轱轆一樣

可以自己滾動進城

每次，卻讓姑父背著來

表弟說姑父年初病倒

躺下就沒能爬起來。南瓜藤兒

爬呀，爬到姑父的窗臺

不坐果，只獻花

喇叭狀的黃花一朵接一朵

吹吹打打，把姑父送到了

另一個世界，花就謝了

化作燈盞給姑父引路

燈盞掛

香油燈搖晃著火焰

掛靠在土墻那顆釘子上

楔進墻體的各色釘子

密密匝匝，以其高度自報

身份，以其亮度折算年齡

它們逐一隨老墻皮剝落

而掛燈盞的這顆釘子

剝落或堅守，仍在猶疑中

猶疑，讓這顆俗名

燈盞掛的釘子，從釘子陣里

脫穎而出，吹燈的人

無法理喻它的前世今生

以及衍生的別有用心

稻草

是太陽換季，換下的衣裳

隨時會從田野飄起來

要飄肯定飄往天堂

借助飛鳥投影，這動感郵票

鄉鄰們給稻草蓋上期望的郵戳

郵往來年拔節的青苗

從哪兒長出來，又回到哪兒去

田野少不得這回報

往年稻草垛里掏過雀的人

看雀兒追隨稻草去了

笑指臉上，說這雀斑兒

用半生汗水都洗掉

一根稻草，壓死過一匹駱駝

走出閑話里的陪襯

修煉成精的稻草，飄過眾生

頭頂，在眾仙群里安然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