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蕪（組詩）

黃曉平

門縫

在撿急雨打落的青杏

我聽到院外狗叫聲

從門縫望出去，是老叔

頭戴斗笠，腰拴魚簍

光著膀子披蓑衣，啪噠

啪噠，赤腳走在泥路上

朝外看時，老叔形象鮮明

立體，四周有水墨畫般的留白

可題款，鈐印，可添加想象

讓畫面節外生枝

有說門縫看人，把人看扁

那門八成是新打制的

縫兒留得窄。歲月的風雨

淘著，淘著，縫就闊了

像我老家院門那樣

豁口的陶罐

一不小心的豁口，是意外

開鑿出來的一扇窗

憑窗望去，是些生疏的影子

積攢的半罐雨水

被陽光啄去一些，剩下一些

讓月亮不定時潛來

洗個澡，或路過時照照鏡子

陶罐的碎念，不曾在意

這抬升江河行經日月的境界

只想讓大雪賜一床厚被

掩住豁口，像修煉中的老龜

低了再低

慢而又慢

收割

一抬頭，他得到陽光提示

家里那幾畝稻子

距黃熟收割，還有些日子

在城市的草坪上割來割去

看上去在割草

他權當是在割那日子里的荒蕪

從這頭到那頭，抻直了割

然后慢慢調轉頭去

這樣的割，他心知肚明

是城市打理面子

也有點親近農村的意思

他駕駛著割草的機器

按照農歷收割莊稼的姿勢

亦步亦趨，看上去

像是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主持某種熟悉的儀式

舊書

往深處讀，竹簡里

騰起煙塵，再深一步

龜裂的甲骨牽拽著神經

裝訂成冊的舊光陰，厚實

拙樸，下個朝代的云

疊壓上個朝代的云

陽光干凈而充分，雨露

守持著清亮輕盈，可以

不費力氣穿云而過，喂養

一茬茬的野草與莊稼，穿行

其間的人和獸，不顯光陰的刻痕

讀舊書的人途遇舊時書生

敘以舊禮，遙指身后

自報來自霓虹燈閃爍的城池

正沿西風古道，逆向而行

醒了的鐵

醒了的鐵，不急于

起床，做個深呼吸

捋著將要面對的一切

第一步把醒前的連環夢拋開

好夢噩夢無一例外

第二步打開電視新聞頻道

看自己醒在怎樣的年代

第三步將第六感投到窗外

感應當下的股市與霧霾誰漲誰跌

第四步細細打量屋內

照顧自己打點滴的兄弟今安在

第五步嗅一嗅空氣中銹氣的濃度

估算何時脫身舊命追隨而來

第六步翻閱報紙上的招聘啟事

看誰急切等待一個硬碰硬的賣力者

第七步點清荷包里的零鈔

確定打工路上坐公交還是地鐵

第八步清清嗓子

練習出門要講的普通話

第九步拔下床尾掛號頭的釘子

用滿身的牙很享受地咀嚼

醒了的鐵，體內已滿血

一個鷂子翻身下床

一絲不掛，闖蕩世界

雨夾雪

1

一滴雨水與一片雪花

從同一朵云里起跳

一個從右，一個從左

雨滴啪地落地，摔散了骨頭

雪花還在半空里打旋

沒找到生命的落點

從頭再來，這次它倆結伴

雪花扮降落傘

雨滴就是跳傘員

2

一滴雨水與一片雪花

從同一朵云里出發

我在家鄉等它們消息

如果雨在半空里蒸發

我就深入到干涸的池塘

種一季耐旱且耐寒的大白菜

若是雪越下越大

我就去地里掀開雪被子

喊醒野營的蘿卜，隨我回家

荒蕪

那時，一個人的夜晚

我端只水杯接應漲潮的銀河

有時也會掏出香煙

湊上前去，向河邊踱步的漢子

對著煙頭借光，然后

聽他們沒頭緒瞎侃

眼下漢子們已不知去向

我在到院子清理雜草

累了也會掏出香煙，擦燃火柴

嗤地一聲，聽到磷與硝

戀人般會心一笑

聽來如雷貫耳，手微微抖動

與嘴角的香煙對不上火

感覺里，我和香煙

有一個是荒蕪的第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