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西莫·德·美第奇：開啟歐洲文藝復興的人

唐中華

有人說，沒有美第奇家族，就沒有文藝復興；沒有文藝復興，就沒有現代西方文明。此話雖值得商榷，但美第奇家族的重要性可見一斑。這個統治佛羅倫薩達三百多年的家族，憑借其巨大的實力庇護和贊助了不可勝數的藝術家和學者，包括米開朗基羅、達·芬奇、伽利略、布魯內萊斯基、多納泰羅、波提切利等，為文藝復興奠定了扎實的基礎。而美第奇家族的開創人之一科西莫·迪·喬凡尼·德·美第奇（以下簡稱“科西莫”）更被意大利人尊稱為佛羅倫薩的國父。他的傳奇故事，還要從那個波瀾壯闊的時代講起。

慧眼識人 家族初興

科西莫出生于1389年的佛羅倫薩。此時意大利尚未統一，境內邦國林立，大一點的邦國諸如佛羅倫薩、米蘭和威尼斯均是各自為政。佛羅倫薩共和國憑借其迅速發展的羊毛紡織業，物阜民豐，一派欣欣向榮景象。城內建有寬闊的廣場和高聳的塔樓，宮殿巍峨雄偉，教堂古樸森嚴，曲折而狹窄的街道像蜘蛛網似的星羅棋布，城墻以外點綴著大大小小的村莊。佛羅倫薩登記人口的方式是在市政廳里放一個大鐵罐，每逢有男孩兒出生就在里面扔一粒黑豆，女孩兒出生就扔一粒白豆。據統計，當時佛羅倫薩人口已過5萬，超過倫敦，位列歐洲一線城邦。

科西莫的父親喬萬尼出身貧寒，但精于世故，善于闖蕩。他起初在親戚家的銀行里做學徒，幾年后羽翼日漸豐滿，便開始籌劃獨自創業，正式打出“美第奇銀行”的招牌。銀行初創時雖業務繁忙，但規模并不大，甚至連座像樣的辦公樓都沒有，但喬萬尼穩扎穩打，步步為營。沒過幾年，美第奇銀行就站穩了腳跟，逐步擴張。喬萬尼相信憑著他獵人般精準的嗅覺和沉穩老練的性格，總有一天能讓美第奇名聞天下。

有一天，一個衣著襤褸、滿臉滄桑的人找上門來，請求美第奇家族資助。他叫科薩，出身于一個古老的家族，曾經干過文書，當過軍人，做過海盜，后來覺得這些行當都不夠刺激，于是搖身一變，進入教會，成為一個教士。他有意競選佛羅倫薩的主教之位，奈何囊中羞澀，無力打點各個關節，恐勝算不大，這才找到美第奇家族，期望能助他一臂之力。

喬萬尼用他鷹隼般的眼睛審視著眼前這個落魄的中年教士，心里飛快地盤算著。當時的歐洲，教會一統天下，但教廷內部分裂，亂成一團，人人都能去爭搶教皇的頭銜。喬凡尼意識到要扶植對家族有利的教皇，才能確保家族生意長盛不衰。而這個曾經當過海盜的教士，是個有名的冒險家和投機分子，他諳于世故，野心勃勃，善于鉆營，寡廉鮮恥，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或許這個海盜有朝一日真能當上教皇。”喬萬尼心中暗語。他朝科薩伸出右手，示意科薩彎腰并親吻他的手背，并表示愿意扶持科薩。喬萬尼決定把賭注壓在這個海盜身上。一旁站立的少年科西莫把這一幕深深地記在腦海里。

美第奇家族傾其所有，支持著科薩在教會中扶搖直上，從普通神父到主教，從主教到紅衣主教，直至1410年，時任教皇亞歷山大去世，科薩被選為新教皇，并改名為約翰，即約翰二十三世。約翰當選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報多年的朋友，他需要一個信得過的銀行，美第奇銀行就此全盤接管了教皇的賬戶，成為“上帝的銀行家”，這使得美第奇家族聲名遠播。

然而，好景不長。1414年，約翰二十三世前往德國康斯坦茨出席會議，不料卻遭遇一場蓄謀已久的政變。他被指控涉嫌謀殺前教皇，不得不裝扮成弓箭手倉皇出逃，但不久之后又被抓住，最終教皇之位被廢黜，并被判入獄三年。此時的約翰處于人生最低谷，身陷囹圄，貧病交加。正當他哀嘆造化弄人的時候，美第奇家族再次伸出援手，籌措大筆資金將其贖出監獄，并出面向新當選的教皇求情，為約翰謀得紅衣主教一職。美第奇銀行這種不離不棄、仗義疏財的做法為其贏得了很多客戶的信任。幾經周折，美第奇家族最終躋身于佛羅倫薩的名門望族。

權力爭斗 英雄凱旋

1428年，喬萬尼病倒了，他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便把兒子科西莫叫到床前，留下遺言：“除非是受到召喚，否則不要前往市政廳；不要在別人面前炫耀；不要吸引太多的關注；不要做違背大眾意愿的事情；避免法律訴訟和政治爭議。”喬萬尼一生刻意保持低調和簡樸。他知道，佛羅倫薩平靜的表面下面其實隱藏著巨大的危機。

喬萬尼的審慎不無道理。美第奇家族的異軍突起，讓長期以來統治佛羅倫薩的奧比奇家族坐立不安。奧比奇家族掌門人里納爾多嫉妒美第奇家族取得的成功，發誓要鏟除這個競爭對手。他開始有計劃地散布惡毒謠言，煽動市民敵視美第奇家族。1433年年初的一個清晨，美第奇家族的傭人發現大門被涂滿鮮血。此時，喬萬尼已逝，科西莫接管了家族的大權。他意識到不妙，開始秘密籌劃將家族的巨額財產轉移到羅馬和那不勒斯。

1433年9月7日，科西莫收到佛羅倫薩市政廳的緊急傳喚。當他抵達時，發現市政廳站立著很多全副武裝的衛兵。他被衛兵隊長帶上樓，沿途經過一個囚室。科西莫驚訝地發現里面關押著自己家族的一位智囊，已是遍體鱗傷，顯然已遭嚴刑逼供。衛兵隊長把科西莫帶到頂樓一間狹小的牢房，墻上有一扇窗戶。科西莫命懸一線，他害怕他的敵人要把他推出窗戶活活摔死。

所幸的是，在當時的共和體制下，即使是奧比奇家族也不能獨斷公民的生死。科西莫迎來了決定自己命運的市民投票。然而，在舉行投票的市政廣場，里納爾多派衛兵堵住入口，凡是科西莫的朋友或支持者都不允許進入。科西莫從牢房的窗口向下張望，投票現場只有二十來人，都是奧比奇家族的親信。這些人在里納爾多的授意下做出判決：科西莫犯有叛國罪。

但是，在判處科西莫死刑還是流放的問題上，佛羅倫薩當局意見不一。科西莫的家人此時展開積極營救，拿出大筆金錢上下進行打點，從市政廳官員到監獄獄卒都拿了美第奇家族的好處。科西莫國內外的客戶和朋友也紛紛向佛羅倫薩當局施壓，連教皇本人也對此事表示關注，希望能對科西莫從輕發落。最終，科西莫被判流放10年。

科西莫得知生命無虞時，終于松了口氣。在被囚的兩天內，他害怕食物被投毒，基本未進飲食，身體十分羸弱。他并未就此罷休，反過來將了奧比奇家族一軍：“長官大人，既然你免我不死，那就請保護我的安全，以免我的性命喪于邪惡的暴民之手。”于是里納爾多下令將科西莫及其家人喬裝打扮，派遣衛兵連夜護送直到他們離開佛羅倫薩。

里納爾多雖然暫時把科西莫趕出了佛羅倫薩，但他自己的位子并沒有坐穩。沒有美第奇家族強大的實力做后盾，佛羅倫薩的經濟很快就停擺了。1434年，佛羅倫薩政府軍在與米蘭雇傭軍交戰中失利，民眾的不滿情緒持續發酵。佛羅倫薩當局被迫進行重新選舉，一批美第奇家族的支持者上臺。他們立刻撤銷了之前的流放判決，并正式邀請美第奇家族重返佛羅倫薩。

1434年9月28日，科西莫被流放整整一年之際，他在300名士兵的護送下返回佛羅倫薩，一路上都是向他歡呼致敬的市民。大街小巷擠滿了翹首以盼的民眾，等待著美第奇家族的榮耀回歸。

當科西莫收到接管佛羅倫薩的命令時，他謙恭地接受了。他選擇了文明的復仇，將里納爾多毀容，并將其整個家族流放，終生不許回到佛羅倫薩。

而科西莫成為佛羅倫薩的無冕之王。當時的教皇這樣描述科西莫的權力，“政治事宜直接在他家中解決，他的親信把持著政權，由他來決定戰爭還是和平，法律也在他控制之下。雖然沒有名號，但他是真正的國王。”

庇護藝術推動復興

14—15世紀的意大利，由于經濟持續繁榮，生活水平提高，人們渴望沖破天主教禁欲主義的藩籬，追求世俗人生的樂趣。他們力圖復興崇尚人本主義的古希臘羅馬文化。當時社會上存在一個共識：古希臘羅馬的成就在許多領域，包括哲學、建筑、修辭學、雕塑等方面，都是不可超越的。科西莫從小接受人文主義教育，精通8國語言，具有相當的藝術鑒賞力，從青年時代開始就對古典文化情有獨鐘。

當時佛羅倫薩面臨著一個世紀難題。1295年，佛羅倫薩開始修建圣母百花大教堂。當時的設計者過于雄心勃勃，想給教堂建造一個世界上最大的穹頂，但真正施工時才發現并不可行，只好放棄，留下一個爛尾工程。一百多年過去了，依然沒有人能解決這一難題。

作為佛羅倫薩的無冕之王，科西莫從小就生活在這座教堂的陰影之下。他知道，只有不尋常的頭腦，才能破解這一難題。終于，他找到了布魯內萊斯基。布魯內萊斯基是個脾氣暴躁、性格孤僻的建筑師，但他極具天賦，自學物理和數學，尤其癡迷于古典建筑研究。他當初是學雕塑的，因在一次比賽中輸給競爭者而大發雷霆，決定改行。他極易和別人發生爭吵。有一次，他在市政廳情緒失控，惡語傷人，被人從市政廳強行扔到大街上，從此得了個“瘋子”的綽號。但科西莫絲毫不介意，相反他公開高調支持布魯內萊斯基，全力贊助他，使其衣食無憂，并鼓勵他挑戰大教堂的巨型穹頂項目。

為了獲得靈感，布魯內萊斯基對建于古羅馬帝國時期的萬神殿進行了深入系統的研究。他從萬神殿的設計中尋覓到寶貴的線索，但他害怕遭人剽竊，就將計算過程和設計方案寫成密文。1420年，布魯內萊斯基開始向教會申請建造巨型穹頂，教會要求對其設計方案進行詳細說明。布魯內萊斯基堅決不同意。他拿過來了一個雞蛋，詢問在場的教士：“你們能將雞蛋豎立起來嗎？”教士們紛紛嘗試，無一成功。布魯內萊斯基把雞蛋底部敲碎，輕易地就將雞蛋豎立起來。教士們紛紛抱怨這個方法太簡單，布魯內萊斯基則說：“這就像我的設計圖稿一樣，假如我向你們解釋了，你們就會恍然大悟：原來這么簡單。”最終教會讓步，布魯內萊斯基獲得了巨型穹頂項目。

1436年3月25日，整整16年之后，布魯內萊斯基天才式的構想終于實現，巨型穹頂正式落成。整個佛羅倫薩沸騰了，盛大的慶祝儀式持續了五個小時。教皇和眾多紅衣主教出席了落成典禮，圍觀的人群激動地熱淚盈眶，美第奇家族的聲譽也達到了巔峰。

大名鼎鼎的藝術家多納泰羅也同樣受過科西莫的庇護和贊助。他情緒暴躁，經常為一丁點小事而大發雷霆。有一次，科西莫的一位商人朋友委托多納泰羅雕塑一尊雕像。可是，當雕像完工后，商人卻討價還價。多納泰羅非常氣憤，他說自己是個藝術家，不是工匠。他一怒之下把雕像扔到地上，摔得粉碎。商人感到懊悔，請求以雙倍價格為他再塑一尊，但多納泰羅不為所動。商人又請科西莫去說好話，多納泰羅仍然不領情面。

科西莫卻并不生氣。在他看來，藝術家極具天賦，值得尊重。科西莫不但全力支持多納泰羅的創作，還不止一次協調多納泰羅和情人之間的緊張關系。多納泰羅的代表作《大衛》在當時引來頗多爭議。這是中世紀歐洲的第一尊男性裸體雕塑，大衛腳踩著巨人歌利亞的頭顱，一根細長的羽毛直插向大衛的大腿內側，充滿了挑逗和肉欲。但科西莫把這尊雕塑恭敬地放在美第奇宮殿內院最顯著的位置，對多納泰羅致以崇高的敬意。

科西莫庇護和贊助的藝術家和學者還遠遠不止這些。據統計，終其一生，科西莫花在贊助上的金錢，總額達到60萬佛洛林金幣，相當于佛羅倫薩六年的財政收入總和。更重要的是，科西莫能容忍藝術家們的喜怒無常。他知道，要想得到更好的作品，就必須讓藝術家創作時心情愉快。他的格言是：“如果他們能來工作室報到，能完成我們的委托工作，業余時間里他們愛干嘛干嘛。”在科西莫之后，美第奇家族將這一傳統延續下去，極大地推動了佛羅倫薩文化藝術的發展，使其逐漸成為意大利乃至整個歐洲天才藝術家的集聚地，文藝復興由此發端。

一代國父黯然謝世

科西莫繼承了父親喬萬尼的非凡眼力。巴倫圖切利是當地一位醫生的子弟，年輕時因為貧窮被迫輟學，靠做家庭教師糊口。但他堅持自學，博覽群書，很快便在佛羅倫薩的文化界享有盛名。當時曾經流傳著這樣一句話：“連巴倫圖切利都不知道的事情一定沒人知道。”科西莫看出這是一個可造之才，著力進行栽培。他不但經常資助巴倫圖切利，還利用其人脈資源為巴倫圖切利在教會的發展做各種鋪墊。不出所料，巴倫圖切利很快由教士升任主教，最終成為教皇尼古拉五世。從尼古拉五世開始，歷代教皇延續了羅馬教廷與美第奇家族的傳統友誼，美第奇家族也因此在長達三百多年的時間里長盛不衰。

1455年，科西莫患上了嚴重的關節炎和痛風，行動受到極大限制，即使在家里轉轉也要靠仆人抬著。他的兩個兒子也遭受痛風的折磨。

科西莫最疼愛他的小孫子。有一次，他正在與一位外國大使會談。小孫子拿著一把樹枝闖進來，一邊向祖父撒嬌，一邊要祖父給他做一個哨子。科西莫立刻中止會談，跑出去給孫子做哨子，完全不顧一旁面面相覷的代表團。大使提出抗議：“科西莫閣下，對于您的行為我感到震驚。我是代表我國國王來和您商討國家大事，您卻拋下我們去陪一個小孩兒。”科西莫回答說：“大使閣下，我對孫子的愛遠遠勝過我自己。別說做個哨子，就是讓我做好哨子再吹上一曲，我也會照辦的。”

沒想到的是，1461年，小孫子不幸早夭。這給科西莫帶來巨大的打擊。屋漏偏逢連夜雨，僅僅兩年之后，科西莫偏愛的二兒子也突發心臟病去世。三十多年來掌控佛羅倫薩的巨大壓力已經令科西莫身心俱疲，至親骨肉的接連離世更是讓他心力交瘁。晚年的科西莫經常低聲哀嘆：“房子這么大，家人卻一個個離我而去了。”

科西莫似乎預見到自己人生快要走向尾聲。他喜歡在空蕩蕩的房子里閉著眼睛獨坐。當別人問他為什么一直閉眼，他回答道：“早晚總是要閉上眼睛的，我這是提前做好練習。”

1464年8月1日，科西莫去世了，享年76歲。他的葬禮遵循著美第奇家族古老的傳統。送殯的人們在他房間的墻壁上鑿出一個大洞，把他的遺體從洞里抬出來，放進棺材，然后把他的棺材安葬在布魯內萊斯基設計建造的教堂。佛羅倫薩人沒有忘記科西莫，為表彰科西莫的巨大貢獻，佛羅倫薩政府決定授予他“國父”的稱號，并下令將這一稱號鐫刻在他的墓碑之上。

科西莫曾說過：“也許過不了50年，我的家族就會被驅逐，會被人遺忘，但是這些建筑和藝術卻會永存。”科西莫出身并不顯貴，他通過自己和家人的不懈努力，憑借超凡的精明和練達，一路拼殺，最終躋身于佛羅倫薩豪門之列，登上了權力的巔峰。但他為富尚仁，不忘初心，在積聚財富的同時大力庇護和資助處于窮厄困頓中的藝術家，使藝術之光照耀著佛羅倫薩的每一個角落。他和他的家族開啟了一個全新的時代，這一時代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愈加輝煌，一大批天才和杰作不斷涌現，匯聚成歐洲文明的最強音，最終浸潤了整個世界。

科西莫走了，文藝復興猶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