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母親心里

阿杜

一

母親是個強勢的人，我從小就很怕她。她從來不像別人的母親，會為自己的女兒買漂亮的新衣裳、花裙子，把女兒的頭發留得長長的，然后扎起小辮，綁上蝴蝶結。

母親很忙，她每天都像停不下來的陀螺。為了省事，每次都是她自己操剪子，把我的頭發剪得短短的，連梳子都不用，直接雙手插進頭發抓抓就順了。

在母親的影響下，我成了十足的“假小子”，我沒穿過裙子，也沒扎過辮子，不過，愛美的我，還是會不由地羨慕別人的“公主裙”，柔順的長發。我一直覺得，母親可能不那么愛我，她很少帶我去公園玩，很少帶我去外面吃飯，很少到學校接送我。

其實我心里是有怨氣的，但我不敢向母親撒嬌，更不敢對她傾訴。我看得到，她一直很忙。父親就像一個客人，一年也沒露幾回臉，他是消防兵，長年駐扎在部隊。每次回家探親都是來去匆匆，我對他的印象很陌生，但我總是會止不住地想念他。

爺爺奶奶身體硬朗時，還能幫母親一起照料這個家，但后來爺爺身體有恙，奶奶也時不時地病一場，母親就更忙碌了。她不是去醫院，就是去單位，她是會計，有時工作忙不完，還得把活帶回家做。為了多掙點錢貼補家用，她還在開發區的一家工廠兼職，幫忙做賬。

母親的忙碌我看在眼里，年紀雖小，但我也明白，從不會去吵她。只是，看見別人家的孩子總是被父母寵愛，被捧在手掌心時，我還是會深深羨慕。

二

母親說一不二，她決定了的事很少有人能夠說動她。

記得我十歲那年，有一天吃晚飯時，母親突然宣布，以后家里洗碗的事歸我做。我當時愣住了，委屈頓生，淚水一下含在眼眶。奶奶急著說：“不用了，我來洗，萍萍還小。”

我以為有奶奶的庇護，母親會退一步，沒想到，她堅持說：“十歲不小了，該開始學著做家務了，就從洗碗開始。媽，您不要再幫她，要是再幫她，我告訴您，您這是在害她。”被母親一通說教，奶奶啞口無言了。

“就從今晚開始洗，我會教你。”母親的聲音很平靜，但聽在我耳中，卻是生冷而漠然。她說到做到，不管我當時的個頭才高過廚房案臺一個頭，她硬是搬了張小椅子，讓我踩在上面。母親說話很簡潔，亦很嚴厲，被她盯在眼里，我只能乖乖聽話。

我自己把袖口挽高，然后按照她的指點，先把每個碗、碟沖洗一遍，接著抹點洗潔精在絲瓜瓤上，一個碗一個碗洗凈，然后再用干凈的水刷一遍，最后過水沖洗、擦干。雖然才幾個碗、碟，但我因為緊張，擔心摔了，所以神經緊繃，洗完碗時，額頭已經沁滿汗珠。

我的洗碗生涯，從那時開始一直沒有斷過。有時奶奶看我辛苦，作業又多，想幫我，但母親攔住奶奶，說：“生活從來都是辛苦的，她從小吃得了苦，以后才會過得幸福。您也不想您孫女長大后什么都不會吧？”

母親的話在奶奶聽來很有道理，她后來就再沒主動提幫我代勞的事。我心里，剛開始是排斥的，但后來就習慣了。

我還在母親的教導下，每星期負責拖一次地板。后來，她又教我煮飯、炒菜，教我如何搭配菜，才能煮出色、香、味俱全的美食。

所有的家務事，在母親的強權下，我不得不都學會了。當別人家的孩子還在父母面前撒嬌時，我已經不用母親指點，不用奶奶操心，就能夠把家務活做得得心應手。當我為回家探親的父親炒出一桌子菜時，父親竟然激動地哭了。他說辛苦我了，還說對不起全家人。

那時我并不理解父親的淚水代表什么，長大后才漸漸明白。

三

當會計的母親對數字的準確性異乎嚴謹。這種習慣延伸到她抽查我的作業，發現我抄錯數字，或是算錯題時，就會大發雷霆。

我的數學并不好，小數點容易忘掉或是寫錯位置，這樣的壞習慣在母親看來是完全不可原諒的。她嚴厲地對我說：“粗心不是借口，所有的壞習慣都是自己不負責的表現。你現在只是作業寫錯，但以后呢？如果你是會計，你明白抄錯數字，點錯小數點的責任有多大嗎？”

母親的嚴肅表情嚇到我了，我偷偷看她一眼后，低下頭不敢吱聲。“這一次，我原諒你，但不希望有下一次。”母親說完，拍拍我的肩膀，走了。她很少給我檢查作業，要求我學會自我檢查。為了不被她抽查作業時罵我，我寫作業時總是小心翼翼，再不敢敷衍了事。

只是有一次，我有一道作業題不會解，在家里又沒人輔導，于是第二天回學校后，為了不被老師批評，我匆匆拿過同桌的作業本抄了起來。同桌的數學也不是很好，但他有家人教，我不會解的題我想他父母肯定教他了。

沒想到，那天同桌的父母都不在家，他不會解的題自己瞎寫了。我抄襲得太離譜了，錯得一模一樣。老師開始是批評同桌，以為是他抄我的作業，沒想到，感覺委屈的同桌大聲辯解，老師才知道錯怪他了，抄作業的人竟然是我。

老師一氣之下，把在單位忙著上班的母親叫到了學校。雖然老師說得很委婉，但母親卻沒有再原諒我。那天回家后，她第一次用衣架打了我，我拼命哭，傷心的淚止也止不住。我說，如果她有空輔導我寫作業，我的作業就會做，我就不用抄別人的。

別人都有家長輔導作業，可是誰來輔導我呢？我知道母親不是偷懶，她是太忙了，而且她也想讓我養成獨立自主學習的好習慣。可是，我感覺好委屈。我好想父親能夠在家，或許父親在，母親就不用這么忙了，她一定會陪我一起養成好習慣的。

四

我很氣惱母親，接連幾天不跟她說話。她根本就不理解我，不知道沒父親在家的娃有多苦。別人家的孩子總是父母寵著、愛著，什么事都有父母擔著，但是我呢？

我像個小主婦一樣，每天除了學習，還得做家務，照顧爺爺奶奶。別人周末去上興趣班，我的周末都是先忙作業，再忙家務。母親早交待過我，要我協助她一起照顧好老人，不能讓他們有一點閃失，她說這也是父親交待的任務。

她因為忙沒空輔導我學習，我的成績不穩定，這怪我嗎？學業那么難，又沒人教，我想破腦子也想不出來。又一次被她訓斥時，我忍無可忍了，不管不顧地大聲嚷，把自己對她的種種不滿宣泄出來。

母親看著歇斯底里的我，強忍的淚終是傾泄而下，她突然抱著我，哽咽地說：“我知道你苦，你難受，可是我不苦嗎？我不難受嗎？我永遠都覺得時間不夠用，每天忙忙碌碌，我不就是……你得幫我，我們齊心協力才能照顧好這個家，你父親也才能安心工作。”

母親第一次向我傾訴，她說了很多，其實她也只是一直在苦苦支撐。她愛這個家，愛家里的每個人，但她不得不忙碌，經濟拮據的日子那么難，她得掙錢養家，而我們是一群住在她心里的人，以為我們肯定能夠理解。

其實理解不理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互相關愛著，支撐著，攜手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