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刊記者 翟萬江

汪品先,1936年11月生,我國著名的海洋地質學家,博士生導師、中科院院士;國家重點基礎研究發展規劃項目地球圈層相互作用中的深海過程和深海記錄”的首席科學家、國家重點學科“海洋地質學”和上海市重點學科“海洋地質”的學科帶頭人。
這位年逾古稀的科學家是推動中國深海研究的先行者,是首次由中國人設計和主持的大洋鉆探航次的首席科學家,是中國獲歐洲地學聯盟獎項的第一人,是同濟大學師生眼中“科學的化身”,也是京劇和昆曲的愛好者。
敢于說真話、敢于做實事,是汪品先這位82歲老院士在科學界給人的深刻印象。他的每一句話似乎都能說到科技工作者的心坎上,做的每一件事都讓中國海洋科研工作者們為之興奮和雀躍。
汪品先出生在一個戰亂的年代里,他的童年是在南京路畔上海的弄堂里度過的。聰明好學的汪品先考進了格致中學。1955年,汪品先進入莫斯科大學古生物專業學習。在莫斯科學習的五年中,汪品先積累了豐富的地質考察經驗,為他后來的發展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1960年從莫斯科大學學成歸國,汪品先被分到華東師范大學,那里的地理系開始創辦海洋地質專業。汪品先開始拼命地工作,他想搶回逝去的10年寶貴時光。1972年,國家開始在海上找油,華東師大的海洋地質團隊被調劑到同濟大學,他開始對黃海表層沉積和長江口地層中的有孔蟲進行分析,首次提出我國各海區現代沉積中上述化石分布格局和環境控制因素。后來他又將一系列定量研究的方法引進化石群的古環境解釋,推動我國古生物研究向定量古生態學的方向發展。
20世紀晚期,地球科學的突破主要來自深海。汪品先敏銳地意識到了這一點,堅持自己的“小攤子”做深海題目,在當時卻是“慘淡經營”,但這為日后打下了基礎。
1985年,20世紀地球科學規模最大的深海鉆探計劃發展為“國際大洋鉆探計劃(ODP)”,每個鉆探航次,由國際專家組根據各成員國科學家提供的建議書投票產生。1995年,汪品先提交了“東亞季風在南海的記錄及其全球氣候意義”建議書,1997年,該建議書在全球排序中獲第一名,被正式列為ODP184航次。
1999年,該航次在南海實施,汪品先是首席科學家。“走的時候,我跟老伴說,能活著回來就算贏。”這位當時已年過六旬的科學家承受著極大的壓力,“我連大洋鉆探的小兵都沒當過,一下子要當首席,壓力很大。”
但他成功了,作為第一次由中國人設計和主持的大洋鉆探航次,不僅實現了中國海區深海科學鉆探零的突破,而且成果豐厚:在南海的南沙和東沙深水區6個站位鉆井17口,取得高質量的連續巖芯5500米,還為南海演變和東亞古氣候研究取得了3200萬年的深海記錄。這標志著中國在海洋科學領域躋身國際先進行列。
1999年4月,船在香港靠岸,當時的場景至今印在汪品先的腦海里,“那是我這輩子一個激動的時刻”。
時隔10多年,他的愿望“國際大洋鉆探船再來南海”成真。“新航次已被列入鉆探計劃,時間定在2014年春。這次主要回答南海怎么形成的問題。”
“南中國海可能有地球上最迷人的地質記錄。”法國古海洋學家卡羅·拉伊曾這樣說。
認識南海,也承載著中國幾代科學工作者的夢想。早在2000年,中國海洋學界就開始探討南海基礎研究大型計劃的可行性。從2007年開始,汪品先開始籌備“南海深部過程演變”計劃。
為什么選擇南海?在汪品先的眼中,“要從根子上了解邊緣海的資源和環境,最好是解剖一只‘麻雀’。南海正好是只‘五臟俱全’的麻雀”。他解釋說,與大西洋相比,南海海域規模小、年齡新,便于掌握深部演變的全過程;與太平洋相比,南海沉積速率和碳酸鹽含量高,正好彌補西太平洋的不足。
2011年1月,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重大研究計劃“南海深部過程演變”啟動,汪品先任指導專家組組長。自實施至今,已有35個子項目立項。
為期8年的計劃,會交上一份怎樣的答卷?汪品先說有三部分:南海的盆地形成好比麻雀的“骨頭”,它的沉積物好比“肉”,海水的生物地球化學好比是“血”。“這樣一組裝,南海的‘生命史’就清楚了,最后可能為邊緣海研究樹個樣板。”他笑笑說,“不過那時我都80多歲了。”
進入本世紀,海底觀測系統的競爭成為圍繞海洋的國際之爭,一些發達國家已先行一步,正在將其變成現實。
“從前,我們都是在海洋外面研究海洋,如果在海底布設觀測網,相當于在海底設立‘氣象站’和‘實驗室’。”汪品先進一步解釋說,“就是說人類到海底進行‘蹲點調查’。”
在這場被視為海洋科學新的革命的進程中,汪品先希望“中國不要再走‘遲到’的老路了,只有盡早介入,才能在相關國際規則的制定中取得話語權”。他不僅是呼吁者,更是實踐者。
從2006年開始,汪品先便為推動海底觀測系統在中國的進展而奔忙。在他身后的書架上有一本《國際海底觀測系統調查研究報告》,時間顯示印發于2006年。這個由他牽頭完成的內部報告,經多次修改,2011年才最終定稿。“引進新事物要吃透,所以花了5年時間才完成這本書。”
2009年,在汪品先領銜下,中國第一個海底綜合觀測試驗系統——東海海底觀測小衢山試驗站建成并投入運行。2011年,中國的深海觀測裝置在美國加州900米水深的試驗站對接成功。最近,他們建議的“海底長期科學觀測系統”已經列入“十二五”國家重大科技基礎設施,將要在東海的淺水和南海的深水建設海底科學觀測網。“我國的海洋界正在摩拳擦掌,迎接一場海底的國際科技競賽。”汪品先說。
不久前,82歲的中國科學院院士、同濟大學海洋與地球科學學院教授汪品先搭載“深海勇士”號4500米載人深潛器,在南海9天內完成3次下潛。為何耄耋之年堅持下潛?他在海底看到了什么?
“深潛完回到船上,我說這是‘愛麗絲漫游仙境’!”談起前不久的深潛經歷,汪品先像個孩子一樣開心得手舞足蹈。從首次聽說“深潛”到親自下海深潛,從壯盛之年到白發老人,汪品先等了足足40年。“實現了多年夙愿,特別開心。”
“我下潛不是去‘逛馬路’,深潛海底,我看到的,正是我苦苦尋覓的。”汪品先說,通過3次下潛到1400米水深以下,他在海底親眼觀察了兩種“生活節奏”——甘泉海臺冷水珊瑚的“慢生活”和海馬冷泉動物群的“快生活”。
“深水珊瑚幾年才生長一毫米,在海水中搖曳生姿,過著慢悠悠的生活。除了從海底視角觀察珊瑚生長,我們還意外看到了神奇的生物景象,我稱之為冷水珊瑚林。高大的竹珊瑚像竹林,扇形珊瑚等像灌木,海底表面的海綿、苔蘚蟲像草本植物。它們構成的這片‘園林’為海洋動物提供了棲居地。”汪品先說。
汪品先第一次聽說深潛是在1978年,他到美國和法國進行為期兩個月的科學考察,某次晚宴,他遇到一位破深潛紀錄的法國科學家。“他對我說,海底的海百合林非常漂亮,你一定要看看。”彼時中國還沒有實力將科學家送入海底,但這件事在汪品先心里埋下對深海的向往。隨后的40年,汪品先全身心地投入海洋地球科學的研究,終于等來了深潛機會。
“海洋的主體是深海,各種形式的深潛是大勢所趨。深海的開發,改變著地球科學的發展軌跡。從前人類只在海岸和海面觀測海洋,如今又進入海底,到海洋內部去研究海洋。能夠早點下潛,也是我的幸運。”汪品先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