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你早已離去

作者：羅 荀

學校：長沙市雅禮中學

“黑虎……好像生病了……”電話那頭傳來了爺爺斷斷續續的聲音。

“怎么回事啊？……”我話還沒說完，就被奶奶急迫的聲音打斷。

“沒有大問題，只是胃口不好，明天帶它去看看，你別擔心啊！”說著匆忙掛斷了電話。

這是去年中考前一個月，我與爺爺奶奶的通話，奶奶第一次主動掛電話，第一次聽到關于黑虎不好的信息，我愣在原地，擔心黑虎有什么事。

黑虎是一只狼犬，和我同歲，從黑乎乎的一小團長到身姿彪悍，它伴我長大，陪我玩耍，感情自然深厚，所以我非常掛念。掛了電話坐在書桌前的我，仍然心神不寧，作業本上的文字逐漸模糊，幻化成了黑虎的臉在眼前晃動……

不過，這種不安與焦慮很快被考前復習的題海淹沒，忙亂中我分心乏術。

終于等到考試結束，終于磨得爸媽同意，打點好背包，我一人先回了老家。

想象中黑虎迎面撲來、用爪子撓我親我的畫面并未出現，我看著空蕩蕩的小院，一時回不過神來。

“奶奶，黑虎呢？”我的聲音開始顫抖。

“黑虎病了，六月初就走了啊！”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黑虎老了，總有要走的一天，你要中考，我們沒敢告訴你！”

坐在黑虎的小屋前，望著小屋里毫無生機的稻草墊，我嘴角發干，眼眶濕潤，直至放聲大哭，腿竟軟得站立不穩。

原來，在我還心存僥幸的時候，你早已離我而去！

這是我簡單輕盈的人生中第一次直面死亡，也是我第一次明白，一切寶貴的東西都有可能離我而去。

黑虎不足三個月抱到我家，那時我剛剛半歲，在我十歲離開老家之前，整整十年，我們在一起，出門上學時它殷殷相送，放學回家時它歡喜迎接。多年來，我的喜怒哀樂都有它的參與，從沒有想過，有一天，這份緣分會戛然而止。

小時候的黑虎，天真活潑，只要醒著就沒有一刻消停，像那好奇寶寶，在草地里、花叢間嗅來嗅去，追蜂逐蝶；更像個小戰士，一點風吹草動就豎起耳朵，對小貓小雞尤其警醒，見之必圍追堵截，滿院子撲騰不休。又被我帶得最愛吃橘子，只要用橘子誘惑，它立馬安靜蹲下，變成端莊淑女。

長大后，雖然矜持了許多，但對院內院外的一切仍保持強烈的好奇心，進來的每一個人，帶回來的每一件物品，它都要聞一聞、嗅一嗅。也一天天變得懂事起來。知道看家守財，懂得親疏遠近。對家人親近，對親人熟人禮貌，唯有生人進門，它就兇猛異常，狂吠不止。因為從小和我親近，我帶回家的同學，它從不露出兇相，但同學們大多對它既愛且怯，只敢在院門口遠觀。因為成長期的黑虎，飯量急增，個頭猛長，變得威風凜凜。當它在院子里奔跑時，仿佛一頭黑獅在草原馳騁；當它在樹下沉思時，又像一位將軍在謀劃戰局。

只有近三四年，它身體精力大不如前，日漸慵懶和恬淡。除了必要的飲食與“警衛”，大多時間都在自己的小屋里睡覺，對家人依戀更甚，爺爺每次送水送飯，它會圍著轉個不停，奶奶偶爾出門幾天，它便蔫頭耷腦到處尋找。

而這最后的時光，我都沒有陪在它身邊。每年寒暑假回去一趟，埋頭應付作業之外，還有很多走親訪友的任務，再也不能像兒時那樣日日在一起，它卻沒有半點疏離。我送飯時它親昵地在腳邊蹭來蹭去，我寫作業時它就在書房一角靜臥，我出門時它一如既往地迎送，有時走出老遠，偶一回頭，它還站在院門口靜靜凝望，現在想來，心都微微發顫。當它目送我越走越遠時，是什么心情呢，依戀？擔心？失望？沮喪？時光無法倒流，這一份情感厚重到什么程度，我再也無從得知了。

我又想起八歲時我不慎被開水瓶絆倒燙傷，黑虎在我的哭聲中驚慌失措、圍著我低低嗚咽的樣子。我前腰和左腿纏滿繃帶，側臥養傷的那一個月，它是我最忠實的看護和密友，時時陪在身邊，還把它的飯盆都叼到我床前。

最近這兩個月，當病痛纏身時，它是否也時常痛苦嗚咽、輾轉難眠？是否也曾期盼過我的陪伴？最終離開時，它的內心一定飽含著留戀與不舍，可再也無力掙扎，只得隨風而去……

第二天，爺爺帶著我，我帶著橘子，去看它。小河邊，矮樹下，一捧黃土，就濃縮了一只狗狗的一生。我跪坐在地上，把橘子一瓣瓣剝開，淡淡的清香，在微風中拂過，我的心突然平靜下來。

這十四年，于我只是人生的一段，于它卻是一輩子。命運讓我們遇見，結伴而行。它讓我的這一段旅程充滿了美好的回憶，我又何嘗沒有給它的生命帶來多樣的色彩呢？

付出過，依戀過，更懂得，更珍惜，這就夠了。

回去的路上，爺爺耐心跟我解釋：“別怪奶奶，這段時間，她要帶豆豆（堂弟），又要管黑虎，可累壞了，還怕你知道了難過傷心，影響考試。”

我搖搖頭，握住爺爺的手，怎么會呢，即便昨天有點小情緒，現在我也明白了奶奶的苦心。成長總要付出代價，經歷了這一場離別的痛、生死的殤，我更懂得了生命之可貴，自當更加珍惜身邊的人和事。

親愛的黑虎，感謝你十四年的陪伴，在世界的另一端，愿你依然遇見好的家人，在愛與被愛中獲得更多溫暖！

點評：作者從思念愛犬入筆，在十多年的相守里擷取幾則小故事傾訴，言切情真讀之感人，轉而眺望人生的各種相守與別離，道出珍惜的重要。莫論人與物，相伴且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