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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托萬·萊里斯被人們稱為“反恐英雄”,但直到現在他也說不準自己是否贏了這場戰役。
在2015年巴黎那個槍聲響徹的周五晚上,安托萬·萊里斯第一次和恐怖分子相遇,他失去了自己的妻子。
該對那些用突擊步槍殺死妻子的人說些什么呢?靜默了三天后,他理清了腦海中紛繁復雜的思緒,一句話清晰地浮現出來——“你們休想得到我的恨。”
打開電腦,這位34歲的法國記者很快就把文字敲進了臉書賬號,得到了來自全世界超過20萬次的閱讀量,這讓他被視為“反恐英雄”。直到妻子遇難一年后,當安托萬帶著他的新書《你們休想得到我的恨》重回人們的視線時,大家才發現,“反恐英雄”的背后,同樣是無盡的脆弱與哀傷。
2015年11月13日,那個改變安托萬命運的周五之夜,手持突擊步槍、攜帶自殺式炸彈的恐怖襲擊者出現在巴黎的酒肆、飯館、街道以及巴塔克蘭劇院,用自動步槍對著人群掃射。
這是法國自二戰以來遭遇的最嚴重的一次恐怖襲擊事件。來自26個國家的190多人遇難,至今仍有600名受害人在接受心理治療。當時,安托萬的妻子伊蓮正和朋友在巴塔克蘭劇院觀看一場重金屬搖滾音樂會。
“周五晚上,我生命中一位特殊的女性被你們奪走了生命,她是我生命中的摯愛,是我兒子的母親。但你們不會得到我的仇恨。”安托萬在臉書賬號上寫道,“就剩我們倆了,兒子和我,但我們會比世界上所有的軍隊都頑強。我不會把一絲一毫的時間浪費在你們身上。”
可是現在,發誓像士兵一樣堅強的安托萬甚至沒有辦法看自己寫過的文字。新書校對的時候,出版社派了一個編輯過去,在他面前大聲朗讀書稿,以求挑出錯別字。“我不能去理解這些文字,我只能像聽音樂一樣聽著,順著編輯的聲音去糾錯。”他說。
他試著去理解那些被仇恨所驅使的殺手——并不是為了原諒,而是作為一個公民,去理解他們濫殺無辜的動機。但他覺得這對自己來說太難了。
“那句名言說,殺不死你的會讓你更強大。全是胡扯!”安托萬笑著說,“我沒有變強大,我比從前更脆弱。”
他的反恐宣言走紅之后,世界各地的陌生人都向他致以問候,邀請他去度假。他收到過襪子、帽子、做給他兒子梅爾維爾的愛心羹湯等禮物,他甚至還收到一張空白支票。可他說,在那些充滿同情的眼神中走過時,他感到“自己成了伊蓮的鬼魂”。
那時,世上唯一能讓他微笑的人,就是只有17個月大,剛學會叫爸爸、媽媽、奶奶的兒子梅爾維爾。
在2015年的宣言中,他說要照顧梅爾維爾。“他午睡剛醒,他會吃點兒點心,我們會在一起玩耍,就跟從前一樣。這個小男孩會永遠開心自由地生活著,他的幸福與自由就是對你們最大的蔑視。因為,你們同樣沒法讓他生活在仇恨中。”
可是在給兒子讀睡前童話時,他會想起,從前妻子伊蓮總是跳過故事里最恐怖的那幾頁,不讓兒子知道七星瓢蟲會被巫婆施以咒語。在真實的生活里,他的兒子卻無法直接跳過那些恐怖的日子。
在妻子遇難一年后,安托萬向《華盛頓郵報》的記者坦言,當得知妻子遇難的消息時,他本能地恨所有的恐怖分子,恨不能把他們從地球表面抹去。但隨即他問自己:“這樣好嗎?我真的愿意讓仇恨占據自己全部的生活嗎?”
“毫無疑問,找一個仇恨對象,能讓自己更容易逃避痛苦。”恐怖襲擊發生后第三天,即將看到妻子的遺體時,安托萬寫下了這樣的話,“你可以一直去想著他,這樣就不用再思考自己的生活;你恨他,這樣你就不用再去想生活到底給你留下了什么;你為他的死亡而歡喜,這樣就不用再對那些還活著的人露出微笑。”
他最終決定:“我們必須讓自己的生活繼續下去。”
妻子伊蓮遇難時,兒子梅爾維爾還不會說話。恐怖襲擊事件發生兩天后,他對母親缺席的生活表現出了煩躁。安托萬不知道,兒子能否理解發生了什么。
為了向兒子解釋,他用手機播放起了妻子平時常聽的音樂,然后盡自己所能告訴他:“媽媽沒有辦法再回家了。”他絮絮叨叨地一句接一句說:“她出了嚴重的事情,但那不是她的錯,她一定很想和你待在一起,只是她做不到了……”
安托萬背起兒子,帶著他吃飯、洗澡、上幼兒園。他學著給兒子剪指甲,帶著他去伊蓮的墓地看望。他們還搬了家。
現在,當被人問起時,安托萬會對人說:“我們很好,我們倆在一起很好。”
他不想用更多的生活細節去滿足別人的好奇心。他盡量避免跟人談論妻子遇難這件事,也沒參加過任何受害者的互助組織。
他到現在也沒想明白,自己為什么會把那篇《你們休想得到我的恨》發在臉書網站上,“也許這就是一種自我保護,當你經歷了這么可怕的事情,當你陷入陰影,你必須給自己找一點光亮,這是一種本能”。
巴黎恐怖襲擊一周年紀念日那天,法國總統奧朗德和巴黎市長安妮·伊達爾戈回到了巴塔克蘭劇場,喇叭里一個接一個地傳出包括伊蓮在內190多位遇難者的姓名。
活動現場有市民說,巴黎人的心中比從前有了更多恐懼。有的人聽到放煙花的聲音,都會嚇得趕緊找地方躲起來。
也有人告訴記者,恐怖襲擊發生一年后,他在妻子遇難的地方繼續經營著自己的生意。這是他對恐怖襲擊者的回應:“我不會因為你朝我們開槍、奪走我珍愛的人,就變得跟你們一樣又蠢又充滿仇恨,甚至失去愛別人的能力。”
在經歷過好長一段時間都沒法跟別人聊起妻子后,安托萬終于硬著頭皮參加了一部法國紀錄片的拍攝。他說,他不是什么超級英雄,而是巴黎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父親,正專注于如何把孩子撫養長大。
“我們當然可以跳過那最恐怖的幾頁,但是去閱讀它,也同樣重要。”接受英國記者采訪時他這樣說。
他讓自己的書終結在了妻子遇難后的第12天。那一天,安托萬帶著孩子去了伊蓮的墓地。離開的時候,他童心大發地去踩水坑,梅爾維爾笑得開心極了。
〔本刊責任編輯 錢璐璐〕
〔原載《中國青年報》
2016年第11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