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雷
挖掘社會生活與個人生存之間的裂縫以及不斷尋找其中的彌合之道是安勇近些年來小說創作當中不斷閃現的主題。他一方面沉浸在對現實生活的深度揣摩當中,另一方面又在這揣摩當中進行一些整體性的觀照。因之,我們看到,安勇的小說盡管常常表現出細碎和庸常,但大都是觸痛人心和觸及靈魂的思考,帶有著強烈的形而上思辨色彩。到了這篇《藍蓮花》,安勇又將這種思辨向更高層面做了延伸和探索。
現實生活中的“保姆殺人案”是《藍蓮花》的主要素材,但小說并非要敘述這個案件本身,而是通過一位被指定擔任辯護任務的律師視角來表現一位律師面對這個案件、面對這個案件的主角董小桃時的心路歷程。從事法律工作近四十年的杜律師在自己即將退休的時候反思了自己的一生,這個時候他遇到了諸多難題,他看到了某些巨大的裂縫。比如情與理之間的關系、個人成長與現實情境的關系、人性的多變與普遍關懷之間的關系以及流逝的生命與內心感動之間的關系。就他所代理的董小桃案件而言,僅就當事人是否上訴就產生了在法律、媒體、民間以及律師事務所等不同層面的訴求和糾纏,連杜律師能夠“有幸”擔任董小桃的辯護律師之事都需要向當事人的親屬“交費”,足見這“糾纏”有多么“膠著”。在日益復雜的情感取向和所有事物都可能成為消費品的今天,社會被撕裂了。這種撕裂指向了法律與道義、親情與利益、現實與背景以及動機與目的之間,并焦烤著我們讀者。面對這些,杜律師是無能為力的,他所能做的就是在臨刑前將董小桃從決絕中拉回到現實中,從仇恨中拉回到寬恕中,以最大的努力來彌合某種撕裂。但在這篇小說中,顯然作者并沒有讓杜律師完全達成愿望。
小說的另一條線索是杜律師妻子的自殺,這條線索構成了小說的尖銳性所在。杜律師一生投入法律事業,基本不顧及家庭與妻子,最終導致妻子絕望自殺。小說以倒敘的方式回顧了杜律師與妻子之間的家庭生活,以及杜律師如何以“法律和事業”的名義所實施的家庭冷暴力,因此在一定意義上來說,杜律師也成了“妻子跳樓案”的主角,是妻子跳樓自殺的“兇手”。兩條線索交織在一起,相互映照,相互糾纏,把人的分裂感和復雜性充分挖掘出來。一方面,他既用現實的虛偽來掩蓋妻子的自殺之謎,始終未敢公開妻子臨死之前的留言,用現實的虛偽來支撐自己為董小桃進行辯護并試圖通過爭取“注射死刑”的方式將之“拉回來”的動機,另一方面,他又通過對點點(一只妻子生前飼養的寵物狗)的照顧、留戀來撫慰和寬恕自己的冷暴力,用讓董小桃在臨死前消除仇恨的方式來進行自我救贖。于是,我們看到,這里的救贖,無論是自贖還是他贖,均變得可疑而虛偽。但這不是說主人公杜律師的救贖不真誠,不真誠的是我們這個世界,因為它常常使我們處于兩難之中。比如,在小說中,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是,杜律師之所以要在董小桃臨死前消除她的仇恨,顯然是出于要證明妻子跳樓前是沒有仇恨的目的;而要讓董小桃臨死之前沒有仇恨,選擇“注射死刑”或許是一種有效的方式;但選擇“注射死刑”是以放棄董小桃上訴權利為代價的,而董小桃的上訴既是其個人的正當權利,也是媒體和相關社會層面的期望。于是可否拿上訴權做“交易”就成了這一連串動機和目的的關鍵。所以,即使這里真的有真誠,也會被“交易”所扭曲而變得虛偽了。安勇的高明之處就在于,他將我們拉進這扭曲當中接受盤詰,接受拷問。
小說始終將歌曲《藍蓮花》的旋律和歌詞作為敘事推進的基調,并在整個敘事過程中不斷地跳閃出來。表面上看,“沒有什么能夠阻擋,你對自由的向往,天馬行空的生涯,你的心了無牽掛……”這些語句表達了人面對世事的豁達與慷慨,表現了不羈與執著的韌性以及放下一切、從容前行的人生態度。這或許會誘導我們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待杜律師妻子的跳樓自殺和董小桃的決絕就死,為她們之死賦予另外的含義,但顯然這是具有迷惑性的。其實質應該在于,這是杜律師一種對自我救贖的勾畫,一種試圖獲得內心安靜的托詞,一種免于自責的期望,是杜律師對她們的死亡的想象。換句話說,他是不是期望以此來推掉其作為丈夫、作為律師在這兩起事件中的責任?從這個角度理解,《藍蓮花》在文本中的反復閃現就具有了強烈的反諷意味,而且出現的次數越多,其反諷意味越強烈。于是,作者借此再次制造了敘述上的巨大裂隙。
在小說《藍蓮花》中,杜律師的形象是頗具意味的,他在面對妻子、面對當事人、面對社會時復雜的心路歷程是一個悄無聲息而又深刻尖銳的批判過程。小說把人性鑲嵌在社會性的裂縫之中,不僅脫離了單純的人性考量,而且也使社會性能夠反映出某種人性的動蕩和晦澀,在對個人人性進行批判的同時也完成了對社會的批判。較之安勇以前的創作,在這方面,其內涵更加豐富和復雜,其思考的層面也由此獲得了升華,點點之死就是這種升華的結果。小說的筆觸是細膩的,作者的敘述是冷靜的。不急不躁的節奏和諸多的細節描摹有機結合,使小說獲得了十足的勁道兒,讓人咀嚼起來有滋有味。
責任編輯 林東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