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記（外二首）

江飛泉

這個時刻，在北方的雪夜

想起南方的你，倚在欄桿眺望

春天的光。

行走也是駐留。你從寂靜走向

喧囂，走向春天的花蕊里

抽出另一個圖騰，沸騰的

旅途，似長征。

我無需掩飾自己

魯莽、突兀與不諳世事

我只需將我的眼淚、卑微、懦弱

埋藏。與掩得很深的陰暗

自然地排在長凳上

等著陽光拂拭。

我希望在子夜忽略我的身世

以及不安的位置

我在一根趾骨上

雕刻你高大的影子。

在風里，心不再野蠻生長

只需在安寧的旅途中

自然跳動。

初冬

初冬霧剛散去。一只冬閑的鳥

喜鵲，我想起它問候我的語言

是我陌生的聲線。風落在雪落過 的枝條

風在兩根枝條之間露出脖頸

紫色的紗巾的輕盈

被雪壓彎的花朵，機械地開合

我想此時我是天穹的倒影上

唯一的暗影。我來得不是時候

生不逢時的邪念讓我訝異

鳥兒或花朵的存亡

一閃而過，我不再關心那些微小的

事物。我假裝只關心

宏大敘事，譬如，江山、星辰、家國

那些隱痛可以忽略不計

塵埃在陽光下跳舞，騰起，落下

消逝在遼闊的光芒底下

光芒之外黑影處，有細腰蜂匍匐在 花朵

螞蟻逶迤上槐樹枝丫，而我

正在打盹，做一個冗長的碎夢

立冬隨感

立冬，與立春有本質區別：

一個由新生走向死亡

另一個相反。生死的界限并不 明顯

如藤絲繞在一起，卻毫無關聯

它們互為終點：好比，遺忘

是記憶的死亡方式，痛苦

是美好的死亡方式

當我們談論生死，立冬是

過于沉重的名詞。這個季節適合

那些輕盈的事物，譬如在雪夜，脫 掉外套

點上蠟燭，擺上精美的回憶

在刀、叉與蠟燭臺的親吻中

扯出往事，好比，今日齒輪的倒 帶里

擠出勉強的回音，令刮花的磁道

隱隱作痛

陽光挨著立冬的肋骨，爬下窗子

不銹鋼窗棱與陰影形成夾角：

詭異的幾何圖案，讓溫度消失

我們抵御寒冷，在陽光下，接受著 寒冷

溫和的背面。從建筑直角縫里

滑入的通透陽光，與久違的愛情、 藍天

清冽的氣流倒退到指尖

變成熟悉的名詞

玻璃幕墻跑過黑色或銀色汽笛

彎曲的影子，燈桿高舉的巨大旗幟

在昂揚的綠色植物腳趾間，哦

在髕骨或骸骨照著

正午的太陽偏西的角度

與我們仰頭看太陽的角度

緊密貼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