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威龍
中國戲曲是中華民族創造的國粹,千百年來一代又一代前輩藝人大膽改革創新、豐富提高,逐漸臻于完善,成為具有一定格式且難度大、技巧高、系列化、夸張抽象、虛擬寫意的表演套路,在實踐中逐漸凝固成為程式化的綜合表演藝術。
中國戲曲無論是劇本的題材結構、人物情景、唱詞道白,還是相應的音樂、舞美、化妝、服飾等,尤其是演員的一言一行、一招一式都在有意地夸張渲染,盡可能地與現實生活拉大距離,以虛擬寫意的程式化將有節奏的美展現于舞臺,旨在讓廣大民眾喜聞樂見、愉悅身心,同時贏得了國內外觀眾與專家的認可。1935年前后,藝術大師梅蘭芳赴法、德等西方國家演出,深受好評,并在美國榮獲文學博士稱號。在蘇聯莫斯科大劇院演出《天女散花》《嫦娥奔月》等劇目時,蘇聯“體驗派”創始人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和德國“表現派”專家布萊希特皆為其精湛的表演所傾倒,并主動與之合影交流,盛贊中國戲曲是“有規則的自由動作”。
可見中國戲曲是國內唯一、國外無二的遺世珍寶。在繼承的基礎上創新發展,以古人之規矩,開未來之生面,是業界同仁責無旁貸的歷史使命。
中國戲曲的傳承主要依靠演員,編劇、導演、音樂、舞美等創作人員都只能在幕后輔佐演員,激發其本身的主觀能動作用。所謂傳承,首先是承,繼承傳統,讀懂傳統,并融會貫通。“四功”“五法”是入門的基本功,從啟蒙到終身,須臾不可輟止。至于高難度的絕活奇技是對于身段動作本身的超越,它極大程度地擺脫了客觀現實的束縛,充分展現優美舞姿,因而擁有了獨立表演的價值與意義,如手絹功、水袖功、髯口功、帽翅功、梢子功、翎子功、蹺子功、打出手,以及噴火、變臉、耍眉毛、耍獠牙、舞彩綢等等。
正是演員引人入勝的表演藝術贏得了觀眾的偏愛,故而生發出不少折子戲。如展現手絹功的《表花》《抬花轎》,水袖功的《打神告廟》《失子驚瘋》,帽翅功的《殺驛》《跑城》,出手功的《鳳臺關》《鐵弓緣》,梢子功的《拷打周仁》《上天臺》,翎子功的《小宴》等不勝枚舉。它們都被公認為傳統戲曲之精華,故而保留至今,且有升華,原因何在?名角藝高技絕,觀眾喜聞樂見!
塑造的人物贏得觀眾認可是演員追求的佳境。除“四功”“五法”奇技絕活外,還需盡可能學習傳統戲曲劇目的內涵與外延,而對于詩詞歌賦、琴棋書畫等戲外功,付出如積沙銜泥般的決心與毅力也是至關重要的。梅蘭芳重金聘師齊如山,丁果仙登門拜見齊白石,絕非一時心血來潮之嘩眾取寵或跟風做秀。除此之外,就完成某一劇本角色而言,則需讀懂背熟臺詞,吃透劇情內涵,準確把握其典型性格,探求文本的來龍去脈。演員尤需懂得:觀眾是戲曲不可缺少的重要組成部分,沒有觀眾則無所謂戲曲。中國戲曲培養了中國觀眾特殊的審美情趣,即聽生書,看熟戲。戲迷對劇中情節與表演程式幾乎了然于胸,如果演員扮錯了、唱走了、念歪了,理當挨懟。再就是殺人該用刀而換成了劍,下樓步數與上樓步數不同之類的細枝末節,也少不了“倒好”。不過也有例外,如演出發生事故后藝人即興發揮的救場表演。山西中路梆子“老十三紅”在《金沙灘》中扮演的老令公登臺失足,頓時上下哄然,但他卻遇亂不慌,站起來唱道:“人老貓腰血氣衰,上不得架將臺跌下來。二次再把將臺上,師傅們給咱打起來。”于是重打鑼鼓再開戲,人們不僅沒起哄,反而由衷贊賞。坤伶須生泰斗丁果仙在北京廣德門戲樓為馬連良等名宿專場演出《四進士》,扮演宋士杰,當演到第七場“擊鼓鳴冤”時,她將衙役丁旦誤叫做地痞劉二混,對方突然愣怔,臺下也為她感到難堪,她倒不急不忙,從容啟示對方:“你?”“噢,我是丁旦,不是劉二混。”“噢噢噢!全怪我老眼昏花,把好人看成了壞蛋,老拙無用了。”“不妨事。”一起事故讓丁果仙圓了個天衣無縫,并且成了創新,全場上下心悅誠服:“真是大名不虛啊!”
觀眾對演員表演是如此地傾心,至于戲文與人物,卻大多不太在意。諸如曹操、潘仁美是忠是奸,陳世美、潘金蓮是好是壞,尤其是《回龍閣大登殿》中竟然冒出個西涼國新皇帝薛平貴來!查遍二十五史也難尋覓,人們卻全然不疑。個中原因與觀眾的文化欠缺不無關系,不過愛憎卻十分明確。在看戲享樂的同時,必須弄清好歹,惡有惡報,善有善報。所謂“潤物細無聲”,戲曲的高臺教化功能即在于此。
綜上可見,中國戲曲演員何等不易!故而將演員擺放到傳承創新的首要位置,應當是天經地義的。
中國戲曲已有千百年的歷史,長期以來自始至盛,并沒有產生出處于幕后、作為創作主體的導演,其根本原因在于:一則戲曲是以舞臺表演為中心的程式藝術;二則是形成了以主要演員為班主或領銜的“角兒制”。唐宋前后,皇家宮廷教坊都設有“色長”,他們除自己粉墨登場外,主要是向優伶誦念戲文、傳授武功、示范表演,客觀上起到了導演的作用。
元雜劇的班頭領袖關漢卿集編、導、演于一身。明清兩代,酷愛戲曲的文人,欲效關某而不能,但也以領養家班為樂事。戲曲名家阮大鋮、李笠翁等,自編自導自辦班社成為一種時尚,并延及后世。同光十三絕之首的程長庚帶領徽班進入清宮,文武昆亂不擋,將徽調、漢劇、昆腔等糅合衍變化為京劇,被譽為鼻祖,能戲三百有余,若需排演新劇目,則不乏文人說戲。上有所好,朝野效尤,流派迭出,主角領班,大都請文人協助。羅癭公為程硯秋編《荒山淚》,梅蘭芳聘請齊如山、李釋戡、張鵬春等學貫中西的名宿,新排《嫦娥奔月》《天女散花》《麻姑獻壽》等。此后,絕大多數戲班排演新戲,一般皆由文人或經驗豐富的師傅“搭架子”“拉路子”,確定角色的上下場,設計身段動作及鑼鼓點、音樂曲牌。至于微觀表演,則須演員自己琢磨。上述這些人員實際上扮演著類似導演的職能,但與真正意義上的導演卻又有本質的區別:他們有為班主和同仁做貢獻,抑或為自己爭取名利的積極性,但絕沒有像西方導演那樣把各方藝術集于自己統一意志的心機,也不會把整體演出看作是個人一己的藝術成果。
新中國成立以來,國家派員留蘇取經,斯氏“體驗派”戲劇體系與院團導演制很快由中央到地方推廣開來,這對于發展提高我國戲曲事業起到了無可替代的作用,功不可沒。隨著物質生活的快速發展與文化生活的不斷提高,在國家大力扶持下,戲曲事業出現大發展、大繁榮的喜人景象。尤其是一視同仁的獎勵基金政策的出臺,極大地調動了公私戲劇院團的積極性,新創劇目如雨后春筍般層出不窮。此時導演稀缺,分身無術,像改革開放初期搶財神一樣,出現了坐飛機趕拍劇目的現象。絕大多數導演作為二度創作者,在統籌調度、啟發指導的基礎上也揉進了自己的理念,取得了皆大歡喜的成果,其貢獻首屈一指,無可替代,絕對公允。但不容回避的是,確有一些有意無意的“霸導”集諸權于一身,自覺不自覺地利欲膨脹。首先是將編劇成年累月苦心孤詣創作的結晶,在其個人獨特風格的統轄之下大肆肢解,遂晉升為一度創作之列。而后排練室變成了“一言堂”,任何人提出的意見與建議都充耳不聞,即使科班出身甚至碩士學歷演員的創意也只能是耳邊風了!
為此,我們必須清醒認識到,中國戲曲是演員為中心的綜合藝術,調動編、導、音、美各部門的積極性,進而啟迪演員發揮自身能動作用至關重要。若將所有藝術創作大權集于導演一身,成為一人說了算的“無冕王”,就會出現“上頭不好管,下面不能管”的局面。數量上僅占百分之一二的導演,壓抑了絕大多數人員的積極性。尤其令原本作為傳承核心的演員蛻化為動作靠導演、演唱憑作曲的傳聲筒般的工具,這對于戲曲的傳承和進一步持續發展,不能不說是一種潛在的隱憂。
縱觀京劇“四大名旦”和晉劇“丁、牛、郭、冀”等都是獨立自主創建流派的,其所聘高參智囊全系貼身隨從,絕非駕凌其上的操控者。打一個不太準確的比方,我以為繼承傳揚國粹,演員猶如秦皇漢武、唐宗宋祖等有為帝王,導演則似丞相軍師,只能輔佐效忠,而不能居上主宰,更不能也無法取而代之。如若讓演員蛻變成為阿斗,中國戲曲江山還有何希望?!由此而聯想到,當前戲曲大專院校,爭學導演者趨之若鶩,選擇表演系卻成為一種無奈。然而在戲曲舞臺上,真正大量需要的是高質量的演員。供與需的失衡,將不可避免地給個人和國家造成莫大的損失。戲迷們日思夜盼的新流派還有可能繼往開來層出涌現嗎?目前“導演中心”愈演愈烈,且有成為制度的趨勢,筆者認為該是及早調治的時候了,否則難免有“成敗蕭何”之憂。
我們珍愛國粹,尊重傳統,敬畏傳統,但絕不提倡因循守舊、一成不變,而是要與時俱進,在繼承的基礎上進行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
早在清末民初,西學東漸,辛亥革命激進的知識分子發起新文化運動,摒棄傳統文化。“五四運動”中甚至有人斷言舊戲必亡!這導致了中國文人階層價值觀的整體轉向,許多深具國學素養的文人學者也標新立異,表現出對傳統戲曲的極大厭惡。錢玄同等人便提倡時髦的所謂西方現實主義藝術理論,反之鄙薄中國戲曲“扮不像人的人,說不像話的話”,以及戲曲舞臺置景的簡陋。在這種思潮的沖擊下,舶來品“文明戲”(即話劇)風行一時。戲曲也競相效尤,于是乎清廷演出京劇加裝了大轉臺機關布景,隨之海派首當其沖,大做霓虹廣告,以“全套西洋機關布景”招攬觀眾,京津及全國各地劇種后來居上不甘示弱,于是乎五尺高的西洋大馬牽上舞臺,熱氣騰騰的飯菜送入口中。尤其是炫人耳目的聲、光、電、影等科技手段,試圖讓人們對舞臺上華麗的美景產生直接興趣。當時就有人評論:“《金山寺》法海座下水流湍激,往環不休,水族鱗鱗,盛極一時。《大香山》羅漢金飾面具,皇姑千手千眼,金童玉女之蓮臺相機轉動......稀奇詭麗,飽人眼福。而演員表演卻成為陪襯,故未久即廢。抗日戰爭時期,不得不‘舊瓶裝新酒’復歸傳統。可知‘戲以人重,不貴物也’!”
“一桌二椅”是中國戲曲寫意性舞臺藝術的精練,是高明的創舉。通過角色敘述,自然而然地移步換景。諸如梁山伯與祝英臺的“十八相送”等,南腔北調,眾口皆碑。“一桌二椅”是虛擬寫意本質的需要。經濟繁榮,與時俱進,也不應該變其本性。近年來,一些新編劇目臺上搭臺,階上加階,讓渾身技藝的演員失去了用武之地,有苦難言。這種不惜工本、追求豪華的做法,不能說不美,但改了性,變了味,無異于古人著西服一般。
“現實主義”不宜一概而論。寫意而非寫實的程式化藝術是中國戲曲的本質特色與靈魂,是公認的國粹瑰寶,是取之不竭、用之不盡的資源。我們既有取用的權利,更有繼承開拓、推陳出新的義務與職責。由此而論,如今以實景為創新,并取得不凡效果的某些劇目,其宣傳功能應予肯定。若從搶救、保護、傳承、發揚國粹經典的角度深思,則大有值得商榷的必要。試看現代戲《華子良》《智取威虎山》等,令人何等賞心悅目!嚴防實景堆砌沉渣泛起。寫意舞臺大有文章可做,萬不可忘了初衷,丟掉使命、急功近利,為眼花繚亂所惑,崇洋媚實、厚人薄己、否定虛擬,枉置金碗討飯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