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我陪你走過漫長寒冬

三心草 Flora

1.

時隔3年，我在暢銷書作家今夏的新書發布會上，再一次遇見林喬。

少年的胸口似藏有時光深處呼嘯而來的風，寶藍色的紐扣整齊地交疊在脖頸當中。雙手插兜，任身旁的女孩溫婉可人，倚偎在側。

看見我，他驚了一下，然后甩開手，大步走來。歲月待他仁慈，令他看來仿佛依舊是16歲的街子巷口，穿白襯衫、讀英文的少年。“你……是文筱……？”

嘴角閃過一絲歡喜，隨即又黯淡下去。“你認錯人了。”我說。

他不好意思地搔頭：“對不起……你也是今夏的書迷么？”

我點頭。

今夏可以說是目前青春文學界最炙手可熱的一匹黑馬了。出道不到兩年，便憑借其真摯的情感和深厚的文字功底，斬獲粉絲無數。今天發布的《陪你走過漫長寒冬》，更是獲得業內人士一致認可。

熙攘的人潮把頭頂的水晶燈光剪成碎花，落入他眼眸。“只可惜作者本人十分低調，從不參加公開活動，也不舉辦簽售，不然……”他語帶惋惜。“我女友也是她的書迷……”

我轉頭去看那個角落里的安靜少女。

思緒如風，自書城周圍結成細密的網。依稀中，在那里面糾結纏繞的，是我、施小潔，還有林喬。

2.

臺下同學們赫然爆發的哄笑聲，令我兩頰緋紅。

這是怎么了。

來之前明明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可面對那一張張朝氣蓬勃、驕傲自信的臉，我還是自卑地低下了頭。一年前，父親因工傷，失去了勞動能力。母親帶著我進城求償，轉學到了長鋼高中。

這個世界太奇妙了，有我想也想不到、見也沒見過的新鮮玩意兒。所以當班主任老師在課堂上，讓我用英語給大家介紹一部自己最喜歡的美國電影時，我只能支吾地搖頭：“我……沒有看過電影……”

不可思議！各種聲音間雜而起：“不會吧，文筱。你是從古代穿越來的嗎？什么年代了，居然還有人沒看過電影？”

“文筱，認識布拉德·皮特么？全世界最帥的男人，我的夢中偶像……”

“林喬，你跟文筱同桌，不怕也跟她一樣變成山頂洞人嗎？”

淚水躲在眼眶里打轉。我轉頭瞥一眼林喬，只見他鐵青的臉上，亦滿是憤懣。抱歉的話還沒說出口，便見他拳頭一攥，大聲喝道：“這個周末，我請文筱看電影。”

全班都沸騰了。

班主任維持秩序的聲音愈漸低微，我和林喬都在這樣的喧嘩中，雙雙紅了臉。那時的青春熨燙得多平整，任何一點風吹草動，在彼此眼中，都是柔情萬種。我用低得幾乎只有自己才能聽見的聲音說：“其實你不用這樣。”

這就是所有像我一樣借讀生的宿運吧，我心知肚明。

可林喬卻不。

灼灼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如同兩朵絢爛在枝頭的桃花。我一低頭，滿地都是他的誠懇與殷切。

“我們一言為定。”他說。

3.

我不知道自己是懷著怎樣一種心情，去期待周末的來臨。

光芒萬丈的林喬，用他的樂善好施，替我解了圍。所有人都在等著看我的笑話，我不敢告訴他們，我不止沒看過電影，就連電影院售票臺旁邊的爆米花都沒見過。

他只是同情。我對自己說。

可還是有什么東西在心底悄悄發出了芽。

夜空晴朗，搭配我此刻若隱若現的少女心。我看見林喬斜挎書包，在霓虹燈的照耀下，向我走來。他的笑容清澈，抬起手，輕拍我的肩膀，用簡單的聲音問：“我們進去吧？”

那顆種子就像蓄積了一整個冬天的力量，在我的身體里怦然開出了花。

我的臉一定紅了。

所幸電影院里的燈光昏暗，他是看不清的。他時而歡笑，時而憂傷，完全投入在劇情之中。那只溫軟的手臂，不經意觸碰到我。心頭蕩漾，怎么也控制不了。

那是我生平看的第一部電影。

也是我同林喬看的第一部電影。風光旖旎，天馬行空。電影的名字是《阿凡達》，導演是斯皮爾伯格。

“明天你先把今天看的內容用中文寫下來，然后再翻譯成英語。有不懂的地方，盡管來問我。”散場后，就著大廳外明亮的月光，林喬對我說。

我點頭。

“家在哪里？要不要我送你？”林喬的嘴角彎成溫暖的弧度，紳士地問。

我拼命搖頭。

有誰希望自己心目中的完美少年，見識到家中的寒酸和殘敗。學校轉角那間套二的房子，是母親每個月花900元租下的。底樓潮濕，前面的鋪面被她精心打整出來，用來兜售文具和零食。而后面不足15平米的隔間，便是我們吃飯和休息的地方。

心底仿佛有一只手，死死拽住林喬的衣角不放。

可我還是想要在他面前維持一個少女最后的尊嚴。“不用了，我家很近的，我自己可以回去。”

我們互相道了別，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遠遠地，卻見施小潔氣喘吁吁地向我們跑來。馬路中央，她將整個身體橫擋在林喬面前，不可置信地問：“林喬，你真的請文筱看了電影？”

璀璨的星光底下，林喬沒有說話。

“那我呢？你還從來沒有請我看過電影……”施小潔幾乎要哭出聲。而我在一旁看著，心里的那朵花，就在這個瞬間，枯萎，凋謝。

4.

高三二班的林喬和高三一班的施小潔是長鋼高中公認的金童玉女，曾相約要一起考取北京大學，這讓我嫉妒。

天色微亮，我獨自一人站在期中成績榜單的公告欄前，看排頭那兩個特意用金色顏料寫下來的名字。

林喬、施小潔。

若是中間能插進去一個文筱，我想，局面會不會變得不一樣。

我開始發瘋般地追趕他們的腳步。英語基礎差，我便強迫自己每天早上5點起床補習。理解不了的題目，我死記硬背，為的就是讓自己的排名不斷向前。

又一次月考成績發下來。

我出人意料地進入了年級前20。班主任喜笑顏開地夸獎我，就連平常對我大呼小喝的那些同學也都相繼閉了嘴。林喬買了巧克力送我：“不錯啊，文筱，繼續努力。跟我們一起，爭取到北京念大學。”

我抿嘴淺笑。

這算不算林喬與我之間的約定？夜里，我把巧克力妥帖地藏在枕頭底下，仔細去聞那散發在清冷空氣中的奶油芬芳。就算再遲鈍，我也聽說過，當一個男生喜歡女生，是會用送巧克力的辦法來暗示。

我愈發努力。

因這是唯一能讓我靠近林喬的方式。到期末的時候，我的成績已進入年級前十。只要再前進6名，榜單上，我的名字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出現在林喬的旁邊，這也是我唯一能打敗施小潔的方式。

可我偏偏去參加了那次飯局。

父親的賠償金遲遲沒有發放，母親特意在涪城大酒店擺下宴席。我不知道林喬和施小潔為什么會出現在那里，只聽見母親一個勁兒地勸酒：“林局長、施副局長，我丈夫的事就麻煩您二位多多費心了……”

林喬倒的可樂，我一口也沒喝。那一刻，我終于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有些事真的是命中注定。我又羞又惱，像被人剝光衣服，丟在墻角。

為什么偏偏是他。

耳邊傳來施小潔甜美的聲音：“林喬，你那次帶給我們的巧克力真好吃，是在哪里買的？我讓我爸也去買點……”

林喬揚起一張得意的臉：“那還用說，那是我爸去法國出差時特意帶的，國內可是買不到的哦……”

原來如此。

原來我并不是他心中最與眾不同的那個。

他是天性純良的少年，從來舍不得身邊任何一個同學受委屈。眼淚順著臉頰，不可抑制地流出。林喬急急抽出紙巾，遞給我：“文筱，你怎么哭了？”

“沒事，那盤水煮魚，太辣……”我說。

5.

我收拾起心情，全力備戰高考。

5月末的最后一次模擬考試，我一舉奪得全年級第二的好成績。我的名字真的寫在了那個我想要的位置。

可心里卻怎么也高興不起來。

志愿填報的時候，我偷偷同林喬報了同一所大學。哪怕明明知道自己同他之間的差距天高水遠，可我還是想要離他近點，再近一點。

北京大學的校園真大。

大到可以輕而易舉地填滿我明媚的憂傷，大到可以讓我在每一個偶然的轉角，遇到林喬和施小潔。他們在一起了，每天形影不離。食堂里，我看見他們親密地依偎在一起，遠遠地，林喬熱情地喚我：“文筱，要不要過來跟我們一起坐？”

我識趣地走開。

可那些濃密的少女情懷，還是如同深海里搖曳的海草，纏繞住我的心。我開始給近在咫尺的林喬寫信。

月光下，我虔誠地鋪開信紙，一個字、一個字傾吐我對他的愛戀。

林喬、施小潔。

這兩個鐫刻在我生命里的名字，我抹不掉，但是也無能為力。后來，我試著把整理出來的文稿寄給出版社，很快得到回應，他們希望我以信箋中的故事為藍本，創作一部小說。

我欣喜不已。

我在另一個虛構的世界中，恣意宣泄我的情感，我給自己取了筆名：今夏。那些關于林喬的故事，我耗盡整整一個青春去書寫，他從來不知道。

大四那年，我聽說林喬決定去美國留學，同施小潔分道揚鑣。那一刻，我竟不知道自己是開心還是悲傷。

開心我那個愛情戰役中的假想敵，最終亦得到失敗。

悲傷我那個愛過的男孩，在黑暗中，比我更悲傷。

我沒有去給他送行。

畢業后一年，因為圖書銷量極佳，我正式成為了全職作家，并漸漸與林喬斷了聯系。而那個讓我一夜成名的故事，我一直沒有機會問林喬，他是否喜歡？他是否歡喜？

6.

時光翩躚，一晃3年過去。

真好，如今陪在林喬身旁的，總算不是施小潔。燈光下，我欣慰地看他和女友捧著書，將頭埋在一處，竊竊私語的樣子。就像看見少年時候的我們。

“我第一次看今夏的書，就覺得里面的情節好熟悉，總吸引我一直看下去。”林喬笑道。

那當然。

他不知道，我筆下的每一個男主角，原型都是他，都是那些年我對自己尚未來得及說出口的愛情的祭奠。

“你知不知道，今夏的這部新書為什么叫《陪你走過漫長寒冬》？”我抬起頭，走到他身邊，微笑道。

林喬一臉錯愕，輕輕搖頭。

我嘆息。

如果不是你，我不會變成如今意氣風發的樣子。從借讀生到知名作家，那些因為愛而蔓延開去的歲月，我一個人踟躕前行，才終于迎來繁花似錦。

謝謝你，林喬。

我的青春里，幸好有你。

也幸好，沒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