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00塊人民幣的“平價”太空之旅

王媛 張慧

當全世界的球迷為俄羅斯世界杯擊掌呼嘯時，距地面30千米的高空中，一件橘黃色的球衣，飄蕩在泛著藍色柔光的太空中，仿佛也在加入這場四年一度的狂歡。

這件球衣屬于英國足球俱樂部伍爾弗漢普頓，這是一家有140年歷史的球隊。一度，它幾乎在英國球迷和媒體視野中消失，但在它奪得了2017/18年度英冠聯賽冠軍后，他們將這件球衣送上外太空，慶祝球隊將于新賽季重回英超比賽。

送這件球衣“上天”的，是英國公司Sent into Space。6月7日，Sent into Space在其官方Facebook賬號上，展示了這張飄揚在太空中的球衣的照片，并表示“隨著世界杯的臨近，我們辦公室也都興奮起來了”。

成立7年來，這家致力于幫地球人完成太空夢的公司，將各種意想不到的玩意兒送上過太空：運動鞋、足球比賽門票、布絨玩偶、鉆石，甚至用于太空實驗的大麻、生雞蛋、萬圣節的南瓜燈、假肢。單價最貴的委托是一只價值10萬英鎊的定制版限量勞力士手表。

從某種意義來說，Sent into Space成為一家考驗人類想象力與執行力的公司。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它似乎也意味著，人類總是希望能得到來自太空某個角落的注視。他們將希望與懷念，都“發射”上去。

“我們從來不對客戶的要求說‘不。”Sent into Space公司創始人之一、32歲的克里斯·羅斯告訴《博客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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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5日，一只巨大的白色氦氣球搭載著一個黑色網兜，從英國謝菲爾德升上高空。

氣球緩慢地升到約30千米的高度，短暫地停頓后，黑色網兜散開了，包裹其中的400張面值400的“萊特幣”代金券迅速墜落，墜向地球。這些總價值約為5600英鎊（近5萬元人民幣）的代金券，將以每小時300公里的速度，于1小時后降落至英國、愛爾蘭、比利時、法國和荷蘭的國境內。

一個隨氣球升空的360度全景攝像頭，拍下了“撒錢”的瞬間。這段時長6秒的視頻，一周后出現在Facebook上：“這些國家的朋友們注意了，請睜大你們的眼睛。”

這是為加密數字貨幣“萊特幣”所做的定制宣傳。Sent into Space公司的創始人——32歲的克里斯·羅斯和33歲的艾利克斯·貝克，在位于謝菲爾德的辦公室內向《博客天下》介紹說，“這些錢都是真的，撿到的人可以直接在網絡上交易。”

羅斯和貝克都有英國謝菲爾德大學機械工程學的博士學位。羅斯身材高大，肌肉緊繃，相比科學家更像個健身教練。他深褐色的短發利落地向后梳好，不說話時嘴角微微上挑，回答起問題來神情立刻變得嚴肅，語速飛快，措辭嚴謹。而剃著平頭、嘴邊留著一圈胡楂的貝克顯得更加親切，時常面帶微笑。他們是“近太空區域”的專家，羅斯發表過多篇關于太空生物學的論文，貝克則專注技術開發和視覺工程。

乍一看，他們放飛升空的“太空裝置”頗為簡陋，一個白色氣球，一個泡沫箱和內置攝像機，GPS定位裝置，再加上一個小小的橘色降落傘，就是Sent into Space的全部“核心技術”了。但背后的技術門檻卻不算低。

他們使用的不是普通氣球，而是專門用于氣象探測的探空氣球。這種氣球由可降解材料制成，攜帶儀器至高空后，可探測溫度、濕度、風向等數據。在亞馬遜網站上，這種探空氣球的售價從十幾鎊至100余鎊不等。

Sent into Space的探空氣球在注入充足的氦氣后，最高可上升至離地面約38千米的高度。到達峰值后，氣球將自行爆裂，與此同時，降落傘展開，搭載的升空物品在太空做短暫停留后，將隨著降落傘重返地球。

每次發射，都需要根據搭載物品與降落條件調整氣球的搭載條件。如果在海島上發射，就要為水上著陸預備防水設備；如果在鹽田發射，就要確保設備在飛行的最初不會過熱，同時能在外太空零度以下的條件中工作。

最后，根據GPS定位系統，尋回返回地球的裝置，取得太空視頻，一單太空任務才全部完成。

“我們至今保持著100%的尋回率，這是個讓我們十分驕傲的紀錄。”羅斯說。

受“太空宣傳”吸引的，大多數是企業。

2018年愚人節，愛爾蘭威士忌品牌尊美醇推出了一款“太空”威士忌。這款威士忌真的去過太空，送它上天的正是Sent into Space。

發射那天，天氣陰冷潮濕，下著蒙蒙細雨，羅斯穿著防雨夾克還是忍不住蜷縮著脖頸，將手塞進衣袋里。

準備就緒后，經過5秒倒數，威士忌以每秒6.5米的速度迅速升空，一同升空的攝像機同時啟動。升到18千米高空時，月球清晰可見；達到27千米高度時，地球的輪廓出現在攝像的畫面；抵達33.5千米高度時，威士忌已沉浸在宇宙的黑暗中，零下62攝氏度的環境溫度使瓶身結上了一層白霧。終于，氣球達到壓力峰值，在一瞬間炸裂成直徑18米、體積堪比兩層樓房的白色碎片集合，掛在氣球下的這瓶太空威士忌，則以每小時300英里的速度快速墜向地球。

Sent into Space追蹤小組已在越野車上就位。根據發射環境和氣象因素，降落范圍早已計算出來，搜尋路徑時時同步地顯示在電腦屏幕上。他們在一塊遍地是綿羊的泥地里找到了這瓶太空威士忌。它在經歷了2小時38分的太空之旅后，完整無缺地回到了地球。

向太空發射瓶裝液體是不同尋常的挑戰。玻璃制品在低壓環境下可能爆炸，液體在低溫時會結冰，Sent into Space一方面要設法避免酒瓶在高空爆炸將“太空之旅”變成“太空玻璃雨”，也必須在設計降落條件時比平時更小心，降低硬著陸的風險。

尊美醇對這個愚人節策劃十分滿意，表示那瓶上過外太空的威士忌“千金不賣”，羅斯和小伙伴們也有幸品嘗了“太空威士忌”。

Sent into Space敢攬下這個訂單，是因為有過成功先例。為慶祝Space X的火箭順利升空，他們在美國的大峽谷國家公園發射升空過一瓶德米多夫伏特加；應Kazzit酒業的要求，他們在外太空開過一瓶香檳。因此，他們向尊美醇許下承諾：如果發射不順利，免費重新發射，直到成功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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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跟家人說我們要干這個的時候，他們都沒當真。”貝克和羅斯笑著說。

這個創意其實是被顧客的“腦洞”變成了現實。

2010年，貝克和羅斯參加了國家地理“捕捉地球自然之美”的攝影大賽。他們想到了一個利用專業獲得關注的點子：用探空氣球去太空拍地球。

沒想到，比賽結束后，總有人來咨詢：既然能拍照，能不能把私人物品送到外太空？

他們本沒把這當成一回事兒。兩年后，在觀看一項極限運動比賽視頻時，他們突然有了靈感。那是一個由紅牛冠名的“同溫層計劃”極限挑戰。極限運動員由氦氣球送至距地面39千米的高空，然后，穿著降落傘的運動員，從太空中奮力一躍，跳回地球——Sent into Space的操作模式在此基礎上成形：利用氦氣球，送物品升空，再通過降落傘，利用GPS回收。

“我們的導師估計會抱怨，我們花在這個項目上的時間，比我們做博士論文的時間還多。”羅斯說。他們花了兩年的時間，試驗了成百上千次，第一次用來組裝的泡沫板，還是從垃圾桶里撿來的。

通常來說，貝克和羅斯會在位于英國謝菲爾德的專屬發射區放飛氣球。他們已經從英國民用航空管理局獲取了相關的許可。但如果客戶對放飛地點有特殊的要求，Sent into Space也會獲取當地航空管理局的許可。

“我們應該是世界上唯一一家獲得官方許可進行這種氣球放飛活動的公司。”貝克說。

成立至今，Sent into Space已經發射升空了近500個太空訂單。公司也從貝克和羅斯兩個人，發展成有8名員工的小團隊。

訂單千奇百怪。他們“發射”過食物。作為團隊的視覺工程師，貝克說，送食物上天的挑戰，在于如何保持“賣相”。“要讓食物看上去好吃、有藝術感，又要保證它們不要在太空里到處亂飛，是很考驗人的。”

為固定平底鍋里的煎餅，他們嘗試了各種工業膠水、樹膠和黏合劑；為了避免餡餅看上去軟塌塌，他們定制了一個帶釘子的托盒，用釘子從內部撐住餡餅，還事先冷凍處理了一下；送炸魚薯條上天時，薯條最后是用烤肉扦子串起來的，再每根都用膠水粘牢。

2016年，羅斯和貝克接到一個來自“世界吃派大胃王冠軍賽”的訂單，要將一個土豆鮮肉餡的派送上太空，拍攝下它在太空“遨游”的影像。憑借科學家的嚴謹和手藝人的技巧，一張“鮮肉派的宇宙照”誕生了：一塊金黃色的肉餅，在以地球為背景的太空中，閃爍著誘人的光芒。這張照片在Facebook和YouTube等社交平臺，吸引了數億的點擊。

2015年，Sent into Space同歌手凱文·瓊斯合作，將一臺電視機送上太空，上面用特效制作出他最新MV《Call You Home》的畫面。

接到這個任務的時候，他們十分犯愁，要如何把這么重的物體送上去呢？

“我們最后啟用了3D打印機來實現。”貝克說。在現代技術的幫助下，他們實現了讓一臺電視機在太空中飄浮的超現實畫面。

在所有的訂單中，讓羅斯和貝克感觸最深的，是公司兩年前發展的新業務——太空葬禮。

骨灰被放置在特定儀器中，氣球達到30千米的大氣層邊緣時，儀器會自動打開，骨灰如同瀑布，跟隨平流層的風，漸漸消散在蒼穹中。

在貝克看來，這是一個“如詩一般”浪漫的過程。“從我們接收的訂單來看，很多人生前都是科學和宇宙的狂熱愛好者。這樣的葬禮，為他們提供了一個機會，同宇宙融為一體。”

為了實現“太空葬禮”的計劃，公司進行了兩年的論證，不斷用動物骨灰發射試驗效果，認真學習喪葬習俗，并向喪葬業人士請教了關于處理骨灰的專業知識。在此期間，Sent into Space團隊成員有親人去世，“因此我們還在這個項目中融入了個人情感。”

這個項目還使他們體會到了某種哲學意味。他們發現，在太空釋放的骨灰顆粒，有些可以逃離地球引力，飄浮在宇宙真空中，不過，多數將成為凝結雨滴或雪花的硬核，隨著風霜雨雪回到地面，其中的少量營養化學成分，還有助于植物的生長。這使人產生了一種奇妙的歸屬感。“通過這種方式，你的所愛之人將成為維持我們星球生命循環的一部分。”貝克說。

最近的一次太空葬禮，逝者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男子。生前，他非常熱愛科學和太空知識。他去世后，家人一度很難決定要把他的骨灰安置在何處。“他們最后決定，將骨灰撒入太空可以很好地解決這個問題，因為他的歸宿將不是一個具體的地點，而是回歸到了宇宙萬物，這是送他最后一程最好的方式。”

太空葬禮售價從795英鎊到1895鎊不等。

貝克說，他們曾擔心太空葬禮會令死者家屬心碎，“但我們發現，這些家庭都非常陽光積極，他們在整個過程中顯得很興奮，像是一場慶祝儀式。”

羅斯猜想，在逝者家屬看來，這是一種特別的安慰。他將太空稱為積極生活的人最理想的歸宿之地。“說到底，我們都是宇宙中的星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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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過將物品送上太空，反而拓展了貝克和羅斯在地面上的活動范圍。

他們曾駕駛著快艇，在開曼群島海域馳騁；也戴著棉帽子，開著四輪越野車，在寒冷的冰島跋涉，臉都凍得紅腫；還在美國猶他州炎熱無比的鹽堿地上艱難徒步，以找回發射升空的珍貴的太空畫面。

“把東西送上太空并非難事，難的是怎么把它們找回來……”他們在Facebook上感慨，“追尋著可能的飛行路徑，無論它降落到多么荒涼的地方，都要把它找回來。這是科學知識和實踐經驗兩者間最好的‘聯姻。”

還有許多他們未曾想到的體驗。比如，和學校的孩子們一起嘗試探空氣球放飛之旅，或幫助企業組織過“太空團建”——所有員工合作組裝一次太空裝備。

甚至英國太空署也伸來橄欖枝。

高空氣球能夠達到接近衛星運行軌道高度，因此成為有科研意義的試驗場。

新型材料在太空的表現可能和預期迥異，例如，在室溫下具有高拉伸強度的材料，碰到零下60攝氏度的低溫，拉伸度很可能受損。當然可以在常溫下模擬低溫條件進行測試，但如果可搭載上Sent into Space的氦氣球直接升到低溫太空，不是更好嗎？畢竟，最低售價只需500英鎊。

“對他們來說，其他的選項要么太過昂貴，要么等待的時間太長了。”貝克介紹，“通過建造一個熱力真空室完成實驗，需要9個月，我們一個月就能完成。”

僅在過去的一年里，Sent into Space就為英國中央蘭開夏大學（UCLan）牽頭的科研項目進行了多次試飛，以測試一種新型石墨烯增強碳纖維復合材料的電導率，應變，柔韌性，射頻透明度，導熱性和其他性能。

羅斯說，他們自信Sent into Space是該領域內世界上最專業的設備設計者之一。為了完成UCLan大學的測試任務，他們還專門研發了相應的傳感器，以收集飛行過程中的測試數據。

貝克和羅斯沒有想到，當時一個偶然的點子，能夠發展成一個助人夢想成真、推動科學進步的事業。

“無論是幫助人們把所愛之人的骨灰撒向太空，還是我們為了實現別人的愿望而突破的那些技術難題，都給我們帶來了無比的成就感。”羅斯告訴《博客天下》。

但也并非沒有遺憾。貝克說，Sent into Space的客戶來自世界各地。就在最近，他們還接到一個來自孟加拉國的訂單。“但我們目前還沒有一個來自中國的客戶。或許你們的報道能幫我們打開這個市場。”他對《博客天下》打趣說。

人類總是希望能得到來自太空某個角落的注視。他們將希望與懷念，都“發射”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