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曉芳 萬鳴 宇張恒
一股焦慮情緒,正在中國地方城市官員之間蔓延。
它終于傳遞到了天津。
4月份,天津市委黨校經濟學教研部主任臧學英就看到了那份“海河英才計劃”。他心里第一反應是,天津門檻降得太低了。
其實,已經談不上高低。5月16日,第二屆世界智能大會上,天津市副市長孫文魁正式公布“海河英才”計劃,按照這個計劃,在津無工作、無房、無社保、年齡不超過40周歲的全日制高校畢業本科生可直接落戶。這幾乎算是零門檻。
自武漢啟動“百萬大學生留漢創業就業”計劃以來,全國二三四線城市,都陸續推出自己的人才計劃。而且,越到后來,門檻越低。一場席卷全國二十多座城市的人才大戰,終于爆發。甚至像是網約車、共享單車的打法一樣,很多地方政府開始用補貼搶人。
即便如此,很多關注這場人才戰的專家,仍然對天津的政策感到不解。畢竟,天津不一樣。至少,它還是一座直轄市,作戰計劃怎么比其他城市還要激進?
身處其中,臧學英倒是能夠理解。每一座加入搶人大戰的城市,都有各自的困難待解,人,成為它們解局的鑰匙。而天津,在臧學英看來,正處在“咬勁階段,一個發展最難的時期”,它不得不如此。
天津有一款APP“天津公安”,之前,像很多地方的政務APP一樣,少人問津。5月16日,“海河英才”計劃公布后,數十萬人開始下載這款應用,咨詢、辦理落戶申請。高峰時,它直接沖到了蘋果應用商店免費商務APP排行榜第8位。
這個計劃,似乎公布得有些倉促,很多配套設施都沒準備好。這款App,就是個很好的例子。有人登錄之后發現,里面的落戶政策還沒更新,顯示的仍然是舊版。而運營方顯然也沒想到會有這么多人申請,APP服務器直接崩潰,軟件一度無法使用。
這只是一個縮影。天津的管理者似乎也沒有預料到反響會如此激烈,而且,他們似乎也沒考慮到,這個政策稍顯粗糙,以至于含金量極高、高考錄取率全國第一的天津戶口,一下子變成幾乎人人唾手可得的東西。自然,引來瘋搶。
“海河英才計劃發布不到1天,30萬人申報查詢落戶事宜”,5月17日,天津市人民政府新聞辦公室官方微博“天津發布”公布了這一份成績單,“‘百萬人才爭涌津門的恢弘氣勢已經顯現”。
就像是在戰場上忽然扔下一顆核彈,天津的入場,再次提升了這場人才戰的激烈程度。有媒體甚至拿天津1天申請人數,與西安幾個月的數據對比。
西安市公安局也對外發布了最新數據,自2017年3月1日西安實施戶籍新政以來,已新遷入落戶64.5萬人,相當于一年遷入一座中等城市。
5月17日,西安人社局、財政局聯合發布“升級版人才新政13條”,核心的內容之一是,發放補貼:應屆高校畢業生在西安就業落戶,并交納社保,一次性補貼1000元;本地區高校畢業生每落戶西安1人,給學校200元獎勵;高校畢業生創業,正常經營6個月以上,一次性補貼5000元。
用補貼搶人,并非西安的首創。2017年9月,武漢就提出爭取讓更多留武漢創業的大學畢業生能夠八折買房、八折租房。5月23日,“八折購房”的實施細則正式出臺,同時,首個“八折購房”樓盤也開始接受登記。
這場人才大戰的第一槍,就是從武漢開始的。
2017年2月,彼時新上任的武漢市委書記陳一新宣布啟動“百萬大學生留漢創業就業”計劃,提出要在5年留下100萬名大學生。之后,西安跟進,該市市委書記王永康提出,要“不設門檻、不收費、不設復雜審批手續,建立全國最優惠人才落戶政策”。
當然,這都只是1.0版。隨著其他二三線城市跟進,競爭加碼,他們的政策也在不斷更新迭代,“史上門檻最低戶籍新政”稱號在各大城市頭上輪轉。
主動出擊“搶”人也不斷在各地上演。成都2017年推出“蓉漂人才薈”計劃,分頭派出多路人馬,由市、區領導親自帶隊,從清華到復旦再到浙大,從哈爾濱到廣東,半年多時間里先后奔赴19個城市、近80家高校和30多家企業開展宣傳活動。
武漢市原招才局局長楊漢軍甚至曾在11天里輾轉18000公里,率武漢人才代表團赴波蘭、以色列、俄羅斯推介武漢三大人才戰略。最終因高強度的工作突發心臟病,在回國后的第二天倒在了辦公室,最終不治。
今年2月,西安市公安局還專門成立“人才人口爭奪攻堅指揮部”,提出要在全市范圍內開展為期三年的“人才人口”爭奪攻堅戰,全市186個有戶籍業務的派出所共500余名戶籍管理民警集體宣誓要打贏這場戰役。
“西安搶人”迅速被編成了各種段子,“大學畢業生到西安火車站,民警上來就問學歷,答‘本科,今年畢業,馬上被帶到派出所,按學歷落戶,火車票報銷。”這個段子其實來源于生活——一個外地博士生,表達了想要落戶西安的想法。民警帶著鮮花,親自開車到火車站迎接。
“很多地方城市,都是互相關注的。”全球化智庫(CCG)高級研究員胡建華接受記者采訪時說,他曾擔任中組部人才局副巡視員的工作。據他介紹,地方城市會存在競爭,尤其是同級別的城市,很多城市,都意識到了人才的重要性,同時,也可能存在怕落后,“怕被別人說你不重視這個問題”。
多位專家,都提到了中央對人才工作的重視,尤其是中共中央總書記習近平在多個場合,都提到了人才的重要性。十九大報告中,也提到,“人才是實現民族振興、贏得國際競爭主動的戰略資源。要堅持黨管人才原則,聚天下英才而用之,加快建設人才強國”。
地方政府對人才如此重視,“可能跟習總書記幾次講話,總是強調人才是第一資源有關系”,一位專家接受記者采訪時分析道,“對人才的觀念,還是不斷地強化”。
“你說他們為嘛要來?”對前段時間蜂擁前來落戶的人群,出租車司機王明說,“天津也不是說一個多好的城市,又臟又破的。”另一位天津出租車司機粗略估計過,政策剛出臺的那一周,他每天平均能接到七八個從外地來落戶的客人,“天津全市出租車3萬輛,網約車30萬輛,你想想這概率,了不得啊。”
幾乎每個天津市司機都能像說相聲一樣,給你說一個來落戶的外地人經歷,但案例大同小異,不外乎有車有房、為下一代操心教育資源的中年父母,或是在北京工作數年卻一直落不下戶口的年輕人,還有嫌原始戶口含金量不高、想拿直轄市戶口的外來客。
雖然一路上,王明都在認真地埋汰自己的家鄉,但講到后來,他也非常支持外來人口到天津來,而且,越多越好。理由非常簡單,“外地人多了,我這拉活不就更容易嗎?”
其實,天津曾經是輝煌的,2005年,天津濱海新區被寫入“十一五”規劃,成為國家級新區,自貿港、保稅區、金融城等國家重點項目也落在天津,各類大投資輪番上馬,與沙特合作百萬噸乙烯項目,與俄羅斯合作千萬噸煉油項目。
發展巔峰時期,濱海新區GDP年均增長一直保持在20%,天津GDP增長速度則一直在15%以上,2010年更是達到近十年的頂峰,增速為17.4%。此后天津GDP增速和全國GDP增速一樣開始回落,而且回落速度明顯大于全國GDP增速回落速度。
衰落是有征兆的,“2017年天津固定資產投資從12%降到0.5%,我們的財政收入比2014年還低80個億。”臧學英說,“大幅度的下降其實就是天津多少年來深層次矛盾積累的結果,尤其在產業結構優化調整中,沒有根據實際發展盡快調整升級。”
伴隨著經濟下滑的,還有天津的人口。2017年,天津市常住人口與上一年相比,減少5.25萬人,這個數字比上海北京加起來還多。
據天津市社科院社會學研究所所長張寶義透露,“市委市政府有過一個說法,今年是天津經濟最關鍵的一年。”海河英才計劃就像是那顆速效救心丸。這與出租車司機王明那個簡單的邏輯如出一轍,有了人,經濟才能上來。
“過去城市的發展是通過廉價勞動力的聚集來實現的,比如珠三角地區,依靠大量廉價勞動力帶動發展。”張寶義接記者采訪時說,但到現在這個階段,“我們會發現影響城市發展的是高新技術人才,這時候城市間的人才爭奪戰就開始醞釀了。一旦有人點燃了這個導火索,就會遍地開花。”
這并不是中國第一次爆發人才大戰。早在2000年左右,這樣的事情就曾在一二線城市爆發過。
檢索當時的政策就會發現,很多城市吸引人才的方法:落戶以及給補貼。
十多年后,地方政府再次啟動搶人大戰,套路也大都和之前相差無幾。
武漢市招才局綜合管理部科長晏鴻鷹接受媒體采訪時也曾提到,城市之間的人才爭奪戰日趨激烈,“武漢今天發布一個新的人才政策,明天其他城市就會立刻出一個和你類似,或者比你含金量更高的政策。”政策同質化極高。
“我們之前做調研的時候會發現,政府能給的,其實就這么多,移戶口,然后給你錢,可能給你一些補貼”,首都經貿大學人力資源開發與人才發展系副教授魏華穎接受記者采訪時說,結果就是,這些城市搶的只是人,并不是人才。
人才是有特殊性的,一個人不適應這家企業,但換一家公司,可能就是人才了。但地方政府并沒有考慮這些,魏華穎說,“各地出臺這個政策,基本上都是同質化現象非常嚴重,大家要招的人都差不多,都一樣,我覺得這個其實是一個特別可怕的事情。”
在李超看來,這可能也與地方政府的焦慮有關。“現在每個城市都有焦慮,它體現在城市出臺人才政策,不是根據自己的比較優勢來搶人”,李超說,現實中,各個城市在制定政策時,可能都來不及想本地的個性需求,“可能A城市直接把B城市的政策拷貝過來,你完全沒有針對人才引進的方向,思路還不成熟就開始爭先搶人。”
很多城市的戶籍名冊上,人數都在不斷增加,同時增長的,還有房價。但這些人落戶之后,能否找到合適的工作?西安引進的那六十萬人,又是否能夠真正消化?目前來看,還很難說。
就這樣,城市在搶人,人們,則在搶戶口、搶房子。
王明開著出租車經過了天津河東區行政服務中心,門口已經沒有通宵排隊等待辦理落戶手續的“新天津人”,但時不時仍有急匆匆的外來客走進去預約取號。幾個人圍著負責派號的工作人員,七嘴八舌地詢問落戶細則,工作人員對于大多數問題無法回答,只能一遍遍地說“你去看政策規定吧,符合的話就能辦理”。
(焦銳安薦自《看天下》)
責編:Es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