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

還鄉記[組詩]

王子俊

有關立春日的分行

把一些詞，

比如，那匹懷孕的小紅母馬，或閃爍的藍波浪，

放入綠區，放入安全區。

我們是否就能自己

站起身，說一句，白帆早孤懸大海，與我無關？

“你遭遇的，

可能是這個節氣，最反常的獻媚者。”

“你，

喝干了所有海水，卻懷抱了最大的渴。

這，

必是你跳進的最深火坑。”

立春日上午，天無惻隱，氣溫驟降十度。

山水

這指骨上的月亮，為一物，可以流離。

這焰火大會上，溜號的小火星。

這刀尖上涂抹的毒藥。

這終身的負心薄幸，哪要什么臉面？

這上街的令旗，都有計劃好的暗算。

這萬物的味道，正在懷春。

這星空和大海空擲的全部重量，是冒險的。

這落日，從斜坡滑落，讓光又從斜坡上升。

嗨，山水，

這搖晃的素食主義者，給他臉封印，發配萬里。

新舊石塊分類

第一類是新石塊堆，里面壓著，剛被窮泉活捉的人

第二類是舊石塊堆，里面的棺已朽，寒骨正白

那些壘起的石塊，每薄一寸

石內

那些見過面的，沒見過面的親人，就走遠百年

山河故人

你說的山河千秋，是多久？

須臾

那些能一口叫出我乳名的人，

早一個一個地，緩慢，退回各自的墳頭。

無須茫然四顧了，山河仍是舊山河。

小河水和山脈

自有它一成不變的統治術。

最后剩下的，也只是自己一人，獨憐而已。

過春節

那是什么阡陌故園。

年年，代代

老家伙們，仍舊天天趕著山羊，水牛上山，

或煮好飯，找到人群喧鬧的院壩，

大聲喊：

“小雜種，快回來吃晚飯了。”

小的，

從祖國的四面八方，吃肥了的灰家雀一樣，

飛回來。

他們不舍晝夜，

他們扎金花，搓麻將，把一年掙的小幾萬，

輸光，

又瘦鳥一樣，散落到祖國的四方八面。

敘事

她說：

“去，用蜂蜇，刺穿它的脆弱小心臟。”

“記住，

第一個入口，

有停泊在身體懸崖上的雉雞，

它會飛，或跳下。”

“是的，

敘事的大片，在重復上線，

像鞋底泥，糞坑泥，爛草鞋，狗屎汁，

它必然成大國的藥引。”

“說說世事吧，似白云蒼狗，

如此簡單。

它是那只大鳥干的，我只是路過的群眾。”

注：在《本草綱目》中，鞋底泥、糞坑泥、爛草鞋、狗屎汁等可作藥引。

小學同學

愧疚，

是因為我們小學同學五年。

除了小名，我實在想不起他的名字、模樣。

在云杉坪，他和他母親，兩個低矮的墳包，

緊緊挨擁。

“這就是小長毛和他娘的墳，

他把他媽送上山后不久，就喝酒喝死了。”

大年初一，

母親指著兩處早已塌陷的，舊石堆，說。

“他們死去快小二十年了，

從沒人，燒過紙錢。

去，多給他們燒點大額的美元、英鎊，

活著窮，

死了，讓他娘倆，在陰間過寬裕點。”

大年初一，順小河溝兩側上墳

我略微向母親打聽了下，

這小河溝兩側零亂、擠滿的小墳包，埋葬的

是那些，我從未謀過面的先人。

然后就老老實實，挨個墳燒紙，點香，磕頭。

他們沒禍害過人。老實巴交，交公糧，

吃掉那些年所產的蝗蟲、老鼠、嫩樹皮和蛤蟆。

他們死于肺結核、謊言和營養不良，

他們死于大脖子病、浮腫或富貴病。

時間滑落得還不算太遠，我深知的小真實。

就墳包一樣，閉眼，假寐，怎不叫人痛心。

干樹子

把有十戶人家的村子，

命名為干樹子，

它的意象

是招安一棵向死而生的古樹。

賣泡核桃的老張，

他眼睛末梢，敬畏有血絲，說

“這死掉多年的干樹子，

又活轉了來”。

他破折號一樣的好奇表情，

讓我意識到，

我們肯定是，低估了樹的智慧。

非常年代，

它似乎聞到，良木就是一種危險的味道。

它直接讓自己連接閃電，舉烈火焚，

裝死。

然后，多年任憑花和草木裹住空心。

它幸運躲過了，白馬林場的伐木工。

那么多

幾百年的云南松，早被飛速的電鋸，

擰斷。

這棵聰明的干樹子，因被閃電燒出，空胸，

說明廢柴，卻并非一無足處。

在十萬大山上，

持存的干樹子，

它是唯一的，活著的，千年的妖。

格桑花

我的千般柔情，

傾晃在秋日的干樹子。

一萬朵夠了吧

十萬朵夠了吧

這些空開的格桑花，

是無人閱讀的匿名信，

單調，敘事。

草木與繁花，絲綢一樣的山風，

震顫似小心臟。

紅運送著紅啊，白已搬走了白

唯獨，

林中斑鳩，

用聲聲偈語，駛動手感上的浩茫。

講故事的人[組詩]

詩客晴子

白玉蘭

民國六年的庭院

只有玉蘭敢盛開

也敢逃亡他鄉

擇地生根

在春風里忽略槍聲和硝煙

以破碎的姿勢靜敷舊痛

多年以后鏡中

玉蘭依稀開滿她的發間

她仿佛嗅到了民國六年的香氣

在顛沛流離的一生中

她始終

如一朵玉蘭的姿色活著

剖宮產

年輕的護士坐在我的旁邊

問我年齡，籍貫

聊一個呼之欲出的小生命

刀口帶著怎樣的寒光劃過肚皮

是否會有血噴薄而出

我清晰聽見刀平穩地走動

牙齒顫抖

有些生，必須要咬緊牙關經歷刀口染血

不知道要劃破幾層肚皮

才能遇見子宮

剪刀“咔嚓咔嚓”地前進

如鐮刀般收割著麥田

取出我這用血脈給券的嬰孩啊

從此

針線鎖住過往

我們不提及孕育

不談論生養

死訊

“他已經幾天不吃不喝了”

“他或許熬不過今晚”

電話那頭傳來他行將就木的信息

我們在遠方

等著空氣不再眷顧他

等一場雪落在我們頭上

我們就從異鄉啟程

回故鄉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

回故鄉只有一件事

——奔喪

每回去一次

親人就少一個

山上的新墳就

添一座

花鼓戲

他捏著嗓音

擰緊表情

唱調如泣如訴

響器敲打在間歇里

他們圍著棺木

唱述躺在里面的人的一生

我時時細聽唱腔里的故事

害怕他們稍不注意唱錯一段

那個棺木里的人就會掀起棺蓋

用手指向剛剛唱過的

那段人生

講故事的人

他施語言以魔法

色染青山

將神話置于山頂的破廟

造萬物于流水

鼓動潮漲潮落

他死后

魔法埋進土里

敘述者都成了啞巴

一直往遠處綠[組詩]

夢日邊

和兒子一起相信未來

人間在上演劇目

我們父子有足夠的耐心

看到一切悲劇或者喜劇

都將開始或者結束

我們看到的

就是我們的心

一直在跳動

像無盡的鳥 落在枝頭

寂寞的午后

窗外的樹

一直往遠處綠

春天的風在云氣里黃

你身上的漢字

銷聲匿跡

春天我們干杯吧

春風

你別把白色垃圾掛在樹上

讓寂寞荒涼

你深陷

遙遠的人們愈加遙遠

你的春天

沒能接近下午的茶

小兒子大哭

小兒子在夫人懷抱里

經常大哭

不止

我抱過來

不哭了

還沖我笑

夫人納悶兒說

怎么你一抱就不哭了呢

我說

連老子都不怕的兒子

還能有什么出息

兒子的重量

給兒子打疫苗回來

夫人問給兒子稱重了嗎

我說可能收費

人家沒給稱

夫人說我有好辦法

各藥店門口都有體重計

我先抱孩子稱

然后我再自己稱

就知道兒子的

重量了

一個高視闊步的女人

一個高視闊步的女人

一個翹首白云天的女人

從不遠處的

草地上走來

有人說

她向我們走來

你沒有笑

你做夢都明白

她絕對

不會向你走來

風吹稻浪[組詩]

黃春艷

風吹稻浪

風兒輕輕吹

稻穗跟著風

輕輕地擺動

風從這邊吹來

稻穗便向那邊

倒去

等風兒

走過以后

稻穗便又

重新抬起

自己的頭

把頭移回

自己原來

待著的地方

就這樣

一次又一次地

重復著

無論是在

白晝還是黑夜

從未停止過

歸途

滿眼的

綠

有松樹林

甘蔗林

玉米田

還有

不知名的野樹

這一切

都是綠的

這一樣樣

都在暗示我

我正在

歸家途中

巴馬的夜

奶茶店內

燈火通明

奶茶店外

修路的工人

還在

埋頭苦干

路上的行人

匆匆地

趕著路

巴馬的夜

美不勝收

可有的人

卻

連抬頭

欣賞的

時間

都沒有

假期的一天

假期中的

孩子們

剛剛從

睡夢中醒來

便前往

各個奶茶店

點上一杯

奶茶

坐在座位上

那些數據線

充著電

蹭著wifi

就這樣

一天過去了

前面的路牌越來越多[組詩]

黃文慶

今天，我看見了魯迅的遺照

老人那么瘦削

躺在簡單甚至寒磣的病床上，一睡

就是千古

老人活得真，從不欺騙世界和自己

那么多文字都是

他的體溫，和他節制過的憤怒

有些人說魯迅過于刻薄

之中，不乏偽詩人

他們一生都在寫沒有血的字

不相信那些被弄壞了的詞

我越來越只相信名詞

因為連數詞、代詞、副詞

都被人做了手腳

它們的內核被掏空

特別是形容詞和嘆詞

被馴化成了騙子和幫兇

我早就厭惡

我甚至連名詞也一再懷疑

因為一些名詞

戴著面具

可我畢竟是個以碼詞為生的人

大部分時光，遠離所有的詞

只相信眼睛和耳朵

只相信心

如果我想念詞了

就去諸子，或唐詩里

見見它們

臘八日，釋祖得道成佛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佛、道皆如此，從宇宙洪荒和混沌里

釋祖取出了佛

石匠從巖石里取出佛像，人們用窗戶

取來天上的光，用馬，從遠方

取來更遠方，用書卷之蠡

取來往世的思想

招魂

如果我有太陽的電話號碼，就給它打一個

“喂——老天爺

快收走街角、路邊和廣場邊的

那些殘雪！”

它們剛從天上下來，誰都在贊美

可當被人們踏爛、踏臟了

被掃除，就成為尷尬

就需要你為它們招魂，讓雪

回到高高的天上

紙人

我是春的一個縫隙嗎？

春，洶涌，再洶涌

從我的眼睛、耳朵、嘴巴

飛出去一些紙人

它們飛走，再也不回來

我躲到風小的地方

紙人就飛出去得

稀少一些

去看殘疾人張健

萸花正好，他躺在春天稀薄的一角

不能爬上輪椅出門，讓鳥鳴敲打死寂的聽覺

暖風吹亂頭發，螞蟻咬疼陌生的愛情

二十個春天，大部分時光，他都躺在人類

之外，只有白發的祖母

在他生活的邊緣，生起瘦弱的炊煙

他的身體早被命運撕碎，其實

遙遠的裂紋，起始于祖輩的近親成姻

也源于父母思維的亂碼

他躺在托爾斯泰、雨果和史鐵生的文字上

綴補自己的一個個碎片

后來，用偶爾從小窗掠過的光亮

擦拭靈魂，把可憐巴巴的夢想

藏在命運搜不到的枕下

我去看他，領著一群陽光和蜜蜂

領著一個大尾巴的春天

月亮教

出佛坪小城，到了沒有一盞燈的山背后

不遠處的小寺，靜悄悄的

和尚們早已入夢，高大的露天佛像

站在黑暗里，度人，度世

月亮出來了，山背后

只有月亮和無邊的群山

這一生，我參佛，悟道，愛基督

可什么也不皈依

我信仰的是月亮教

月亮寫著月光的經書，我讀了

一卷又一卷，千卷又萬卷

無論我活多久，只能讀它的一小部分

只能悟它更小的一部分

梅[外三首]

畫十五

把自己赤裸交給冬天

交給極寒。兩只喜鵲，口吐一樹香色

此刻天地羽化——

啊，梅仙

住進了某幢樓

某幢樓的某間房。紙上

正降大雪……

兩個魚頭

兩個魚頭。擺在案板上

翅膀還在劃動;嘴，一張一合

發不出聲，但沒停止叫喊

倆魚是不是魚霸沒人知道

殺魚的人是不是自然法官沒人知道

而我，體內棲居三千巨獸

三十多年從沒停止作惡

歸元寺路

時令小雪。窗外

梧桐葉初顯糊色

像無數只小手舉起剛出鍋的薯片

路邊，兩排銀杏正黃

像黃蝴蝶舉行盛會

風一搖

我就回到童年

咣當，咣當……挖掘機

如同強盜

不光堵截同類，還圍捕暗語

我舉起大碗酒

一飲而盡

挖掘機，你挖吧

那場雪

聲勢浩大。驚嘆間

枝頭已妝成蛋糕的樣子

大地都是富有的白

父親，迷惑了——

父親去了雪世界

之后

老天就沒再痛快下過超出那場

漂亮的雪——

如果，以后有

我堅信父親就會回來

或者我

也受到迷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