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喜愛的文字

慶山

蘇東坡曾寫下一首《月夜與客飲酒杏花下》，記錄他與幾個朋友在徐州的一次小聚：“花間置酒清香發，爭挽長條落香雪。山城酒薄不堪飲，勸君且吸杯中月。洞簫聲斷月明中，惟憂月落酒杯空?！?/p>

后來他寫小文回憶起詩中提到的這次夜游，說到“去年花落在徐州，對月酣歌美清夜”。幾位客人分別是王子立、王子敏以及蜀人張師厚。當時二王年方少，吹洞簫，飲酒杏花下。蘇東坡回憶時，張師厚久已死，王子立復為古人，自己面臨再次被貶，對月獨飲。

“萬事如花不可期，余年似灑那禁瀉。”這一句總令人難忘，寥寥數語摹寫出注定要變幻消失的美態與歡欣。灑脫如東坡，金剛般的心境，由顛沛流離、多情哀傷之中超越而來。

“洞簫聲斷月明中，惟憂月落酒杯空。”良辰美景，終要消失，即使感傷，卻不哀怨。

人與人之間，穿透對方堅硬殼膜和復雜血肉，感受到細微和真實情思的一刻，就是當下的相知。所以，被喜愛的文字，所需具備的，首要的是真誠，其次是超越性。不為概念、成見、見解、形式、虛榮、野心而發酵，不膨脹，不渾濁，不黏著，不低微，清和沉著。他的情思，近得觸手可及，卻又遠得只在天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