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的女兒

蓮悅

公元前101年，漢武帝太初四年，劉解憂應該是個20歲左右的妙齡少女。雖然是宗室之女，但劉解憂在未央宮中的生活并不算稱心如意。因為，她是有罪諸侯王劉戊的孫女。

將有罪諸侯王的后人收養于宮中，這應該是西漢王朝的一個傳統，因為這些如花似玉的宗室之女對漢室江山、劉家天下來說大有用處。漢武帝于元封六年（公元前105年）送往烏孫和親的，即是因謀反未遂而自殺的江都王劉建之女劉細君。在此之前，漢王朝自高祖劉邦到武帝劉徹，一共將9位宗室之女以公主的名義送往匈奴和親。雖然我們的史籍并未記錄下這9位女子的家世背景，但以劉細君和劉解憂兩位和親公主的身世度之，這9個和親匈奴的女人很可能都是有罪諸侯王之后。

公元前101年，被漢武帝送往烏孫和親的劉細君青春早逝，消息一傳回長安，皇帝毫不猶豫便要再送一個女人到烏孫，接替劉細君。劉解憂因此被選中，盡管她對未來的命運充滿了憂懼，但這畢竟是一個徹底改變自己命運的機會。

劉解憂初到烏孫的那些年，日子并不比她的前任劉細君好過。

劉細君最早嫁的是烏孫老王獵驕靡。獵驕靡剛出生，烏孫便遭月氏攻擊，父親被殺，國家被滅，襁褓中的獵驕靡被匈奴單于收養，長大后在匈奴人的支持下復國。所以，烏孫自漢初，便已附屬于匈奴。當漢武帝將劉細君送到烏孫時，匈奴也送了個女人給獵驕靡。劉細君為右夫人，匈奴女人是左夫人。烏孫和匈奴的習俗一樣，以左為尊。從這個細節我們也能看出，盡管這個時候的漢王朝已經在對匈奴的戰爭中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甚至遠征大宛以奪取汗血馬，但漢王朝在西域的影響力仍不及匈奴。

當劉解憂接替早逝的劉細君來到烏孫，她所嫁的是獵驕靡的孫子軍須靡。在軍須靡作為烏孫王的這段時間里，劉解憂和劉細君一樣，無所作為。她沒有為軍須靡生下一男半女，也沒有在烏孫的政治舞臺上發揮任何作用，直到軍須靡去世，他的弟弟翁歸靡繼承烏孫王位。再嫁翁歸靡的劉解憂不僅生下了三男兩女，而且成功地讓烏孫的國政在此后偏向漢王朝，與漢更加親厚。

在我們的歷史演義中，一般會有意識地夸大和親公主的人格魅力，宣揚她們是以博大的胸懷、高尚的情操以及高明的政治手段贏得了百姓的擁戴和首領的美好愛情。不可否認，解憂公主能在烏孫站穩腳跟，并活躍在烏孫的政治舞臺上，肯定有其過人之處，但這更多地取決于當時漢王朝的實力，而非個人魅力。

當漢王朝的勢力深入西域地區，欲交好烏孫時，烏孫和西域其他國家一樣，一直在漢和匈奴兩個強國間首鼠兩端、叛服不定。漢武帝發動汗血馬戰爭，曾寫信讓烏孫王協助漢軍。但烏孫王只象征性地派了2000名騎兵，且“持兩端，不肯前”。漢武帝在其晚年，頻繁對匈奴大規模用兵，都遭遇慘敗，而匈奴抓住機會，在這個時候于西域設立日逐王，并置僮仆都尉，“使領西域”，加強對西域地區的控制。可以這樣說，漢武帝晚年，漢王朝經營西域的計劃因為打擊匈奴的失敗而收效甚微。這一時期，我們的史籍中也沒有解憂公主活躍于烏孫政治舞臺的記錄。

到了昭帝、宣帝時代，漢王朝不再大規模出擊匈奴，而是把國家戰略調整到著力經營西域以“斷匈右臂”上，取得了明顯的效果。在霍光派遣傅介子刺殺樓蘭王后，匈奴徹底失去了對樓蘭的控制；同時，在其南下西域諸國的通道——車師國，匈奴也不得不反復和漢軍進行爭奪。

恰在同一時期，翁歸靡繼任烏孫王，烏孫國也變得與漢王朝更加親厚。這便惹惱了匈奴，匈奴派遣大軍出擊烏孫，占領烏孫大片土地，并要求烏孫交出解憂公主。

烏孫是西域第一大國，對烏孫爭奪的成敗直接影響漢對西域的經營。于是，在漢宣帝本始三年（公元前71年），漢王朝15萬大軍北擊匈奴，可惜戰果甚微。倒是漢使常惠監護的烏孫軍隊擊破匈奴右谷蠡王庭，殺虜匈奴近4萬人，取得大勝。從此，漢和烏孫的關系牢不可破。

漢宣帝甘露三年（公元前51年），已是古稀之年的解憂公主終于得以歸漢。此時，她再也不是任人欺侮的罪臣之后，而是對漢王朝西域戰略功不可沒的——和親公主劉解憂。

（遠 穹摘自《財經國家周刊》2018年第10期，杜鳳寶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