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舉
石油的顏色是黑的,但是石油的四季卻不是一種顏色,至少我是這么認為的。
春天的石油,讓我想起石化的洗槽工段姑娘們燦爛的笑臉,就是典型的桃花色。我曾在石油化工企業工作四年,每天都穿過保安認真盤查的大門,到里面的基層車間工段采訪,印象最深的就是為火車油槽車清洗、裝車的工段上,那一群俊美的女工們。冬天和夏天,都是她們最難熬的日子,嚴寒季節,她們不分晝夜帶著諸如拖布掃帚等工具從火車60噸一節的油槽上面的入口鉆進鋼鐵肚子里,細心地用蒸汽將殘余的冰塊吹化,用拖布擦干。從罐子里鉆出來,從頭到腳都成了“雪人”,一身冰霜,就連嘴巴都被口罩蓋住,從來不讓我看到她們的容顏。而盛夏,罐外30多攝氏度高溫,罐內,60多攝氏度如同桑拿房一樣熱,穿著厚厚的工作服的她們很多時候因為罐內測出了硫化氫,還要帶上空氣呼吸器,可想而知有多煎熬。每次出罐衣服能擰出水,靴子能倒出水,即使大汗淋漓,她們也用一個紗巾罩住自己的臉,因為她們更珍惜自己的容顏。而春天卻不同了,氣候宜人,廠區的桃樹仿佛約好了時間一起綻放。空氣中因為有了花香,油“香”淡了許多,油罐里沒有了殘冰,清理起來也容易多了。于是姑娘們完工之后,背著拖布掃帚和空氣呼吸器回到值班房的時候,就會輕聲地哼唱起來,頭發也從厚厚的工服帽子里解放出來。我第一次看到她們的容顏,有幾位竟然都成了40多歲的大媽。我測算過每年她們清潔過的罐車,連起來能繞地球半圈。我曾把她們寫成架臺上的“七仙女”,但是她們的燦爛,絕對是粉紅色的石油色彩。
夏天的石油,是鉆井漢子豪邁的吆喝,那才是真正的石油紅。鉆井企業八年的職業生涯,讓我和這些整天與鉆機相伴的漢子們在一起共事。到井上干完我的活兒后,我就會欣賞每一個在崗位上值守的“石油郎”們。冬天是鉆井工人們最難熬的季節,隨時出現的凍堵,讓他們很難安心,還要時不時到泥漿池里刨上幾鎬,疏通一下泥漿與管道的“關系”。而春天,搬家難度又大了不少。明明地面是凍著的,而大吊車一吊上設備,四個千斤腿就開始往地下陷。大板車、大拖車拉上鉆具套管,往前一起步,輪子一下子就不見了,直接陷入坑內,坑下連泥帶水的就涌上來,蘆葦蕩消失一個冬天的水,又和著泥鉆出來了。夏天就好多了,井場和路都修好了。雖然在濃密的蘆葦蕩里,早晚真的涼快,但是遮天蔽日的蚊蟲讓你恨不得在鉆臺上跳舞。待到星稀云淡,紅云伴日,身上被染成迷彩色的石油服,暫時變成紅彤彤,幸福也洋溢在撒滿陽光的臉上。他們顧不上撓撓滿身的大包,加大油門,快速鉆進,眼光偶爾瞭望遠方,一片新崛起的布滿采油樹的區塊,磕頭機不慌不忙地將千米之下的黑金一股股地抽上來,流向蒸汽騰騰的聯合站,流向煉油廠,最后成為千萬臺汽車火車艦艇甚至飛機航天火箭的燃料,驅動著祖國建設的速度,實現經濟的騰飛。干乏了,鉆井漢子們會猛地吶喊幾聲,但是伴著井場上的鉆機轟鳴中,只有他們淺淺的“共鳴”。從遠處看,一個個泥水染身的石油紅,在純綠色的蘆葦蕩里,猶如幾朵泥土中的小花。
秋天的石油,是修井工人深情的回眸一笑,絕對是金黃色的收獲色。近十年的修井生涯,我在秋季跑井的時候稍多些。剛剛出伏,鋼鐵不那么燙人了,汗水流得慢些了,也到了勞動競賽賽程過半的關鍵期了,井場上的速度明顯快了起來。作業工和鉆井工的性質接近,后者是從無到有,在荒原中開拓新的油井,而前者是在油井工作了一段時間,要么出油不暢了,要么井下出現淤堵了,這時候就停機斷電,把大吊車開來將采油樹移開,背著架子的作業機上來立起,起出油管,該通則通,該沖則沖,實在不行,就往下或者側面開窗再鉆上幾百米,讓油井恢復青春,繼續戰斗。如果井下沒有石油可采,或者井下套管已斷,或者沒有修復價值,修井機就開足馬力,起出全部的油管,然后向下面像擠牙膏一樣注入幾百米的水泥形成塞子,然后將百米深以上的套管拔出,清理地面上一切設施和管線,甚至最后還恢復植被,讓油井有尊嚴地消失在大地深處。稻浪十里,掩映在百里葦蕩中,看著金黃色的葦子,襯著白色的作業架子和紅色的作業機,真是一番豐收的色彩,就連井口不時噴出的油和水,也融入這秋色中。
冬天的石油,是物探工人深深的腳印,那是印在白色曠野上一點點的黑色,描繪著石油人永不停息的求索。三年的物探生涯,讓我深深地愛上了這個漂泊在萬水千山的工作,只是這個行走江湖的差事總是遠離城市、遠離風景,都是百里無人煙的戈壁灘和廣袤無垠的曠野中。在內地,春夏秋這三個季節很是宜人,但是農田里有莊稼,施工起來成本過于昂貴,只有地凍天寒的冬天,才是物探人最喜歡的季節。但是喜歡的,僅僅是可以無顧慮地在荒野農田中縱情馳騁,而迎接物探人的除了凍得硬邦邦的土地,還有凄厲的北風和飄飛的雨雪。每到莊稼收割完,蟄伏了一夏的物探車隊傾巢而動,把駐地安頓在工區附近的百姓家或鄉村小院子后,就開始了一年的工作。于是這段時間節假日和星期天,除了過春節的幾天外,都開始遠離他們,甚至黑夜都不是休息的理由。每天早上5點起床吃完只有饅頭稀粥的早飯就頂著星星上工地測線,開始打井布線封路放炮,中午只能吃點帶來或者送來的涼包子。測量工在前面補旗布置炮點,鉆井工每隔50-100米打上一口井,爆炸工下到井里一段炸藥,放線工背上幾十斤一段的大小線,全部連接后就成了5公里的排列,儀器車是全隊的靈魂,儀器員坐在車載的辦公室里,指揮放炮,記錄地震波,很多時候會干到半夜才收工,第二天依然早早上工。一夜大雪,依然不會阻止前行的腳步,車輛在荒野里壓出一條條車轍,后面的物探工人要么踩著車轍,要么踩到沒膝的積雪中,把小線上的檢波器用力踩到積雪下的硬地里,測線伸到哪里,腳印就印到哪里。荒原上形成了一副巨大的中國水墨畫,遠處是褐色的山影,紅色的車、紅衣的人,白色的廣袤大地就是背景,畫一點點潤色延伸,留下的腳印和車轍組成了一副巨畫,星星點點的石油紅逐漸流淌,一個個身影奮力向前方跋涉,因為那里不僅有詩和遠方,還有歌和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