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產業學”的學科體系研究

尹 鴻，孫儼斌，洪 宜

一、作為交叉學科的文化產業學

“‘文化產業學’研究的是傳統的經濟學、管理學和傳統的文化創意學科群”沒有回答、或者回答不充分、或者回答不系統，并且一定要既運用經濟學、管理學理論和方法，并結合不同的文化創意學科理論和方法才能回答的一系列問題。文化產業學，作為交叉性學科，從學科歸屬上，既可以歸屬于經濟學、管理學學科之中，也可能存在于文化創意學科群的任何學科之中。但無論其設置于什么學科，它仍然具有自己的學科體系的相對獨立性。①尹鴻：《當前我國文化產業學科建設的現狀分析》，《解放軍藝術學院學報》2014年第4期。

目前，文化產業的學科建設正在通過對這些問題的研究而確立自己的學科地位。當然，正因為這些問題是傳統學科沒能解決的問題，所以也是文化產業學科建設面臨的最大挑戰。許多高校，多會分別開設經濟學、管理學、市場營銷學等等經濟學、管理學課程，同時開設文學、影視、傳媒、動漫等創意類課程，然而卻很少意識到并實際解決文化產業學既不單是經濟學、管理學，也不單是創意創作，當然也不是經濟學、管理學與文化創意學的簡單的 “物理相加”的問題。文化產業不是幾類學科的簡單相加，而是幾類學科的交叉融合；不是幾類學科的物理結合，而是幾類學科化學反應的結果。換句話說，文化產業學不是文化學＋產業學，而是文化產業學。

因而，雖然文化產業學是交叉學科，其學科目錄會相應分布在經濟學、管理學、藝術學、新聞傳播學學科中，但其仍然有自己相對獨立的學科體系，這樣即便其分散在不同的專業目錄中，仍然具備一些學科的理論和方法共性，這也是在不同學科門類中的文化產業學科的基礎。同時，它也成為指導各個不同的分支學科體系的基本范式。

二、文化產業學的學科體系

文化產業學的基礎是經濟學，文化產業是對文化的經濟學研究。所以，文化產業學作為交叉學科，其基礎理論應該是文化產業經濟學，其應用學科則是與管理學 （公共管理、工商管理）相關的文化產業管理學。而在管理學體系中，則可以按照文化產業鏈條或者文化產業形態劃分若干學科分支 （產業鏈分類，如文化投融資、文化市場調查、文化項目管理；門類分類如廣播影視產業、新聞出版產業、動漫游戲產業、體育產業、旅游產業、會展產業等等）。

在這一結構中，基礎學科為文化產業經濟學，應用性學科分支為文化產業管理學；而從行業分類來說，則有藝術管理、傳媒產業管理，而體育產業管理、旅游產業管理也屬于廣義的文化產業管理。從產業鏈分類來說，可以分為文化生產與文化企業管理、文化市場管理、文化產業政策法規、文化國際貿易四大分支。

當然，任何學科，都是由理論與歷史構成的。歷史既包含其所研究對象的歷史，也包括對研究對象的研究史，對于文化產業學科來說，一方面是文化產業發展的歷史，另一方面是文化產業研究的理論史。而這兩者往往又是在歷史發展過程中相輔相成的。文化產業史既是對過往發展過程的經驗、教訓、選擇和結果的總結，當然也能夠對當代和未來發展提供借鑒、參考和提示。前事不忘后事之師，是一切歷史學科的重要價值所在。

因此，文化產業學的學科體系，最主要的三大分支應該是：基礎理論：文化產業經濟學；應用理論：文化產業管理學；歷史：文化產業發展和理論史。

三、文化產業經濟學

文化產業經濟學是文化產業學科體系的基礎理論學科，它主要研究文化產品價值的生產、流通、分配、消費規律，重點是研究文化經濟活動和各種相應的經濟關系及其運行規律的。如果說，文化產業的宏觀經濟學更多地關注文化產業與國家的政治經濟法律的關系，關注全球化對文化產業的影響，關注政府與文化產業的關系，甚至關注社會思潮和風尚對文化產業的影響的話，那么文化產業的微觀經濟學研究的則是文化產業的市場、企業及個人的生產、流通、分配、消費行為和規律。而對于文化產業經濟學來說，科學的研究方法是其必不可少的組成部分。因此，在文化產業的宏觀經濟學和微觀經濟學之外，還包含文化產業的經濟計量學，即將統計學工具應用于經濟問題的分析，通過經濟計量學的運用，可以從浩如煙海的數據中篩選和抽象出簡單的關系，從而認識文化產業經濟發展的相關規律。

近年來，國內也出版了若干本 《文化產業經濟學》著作，例如顧江編著的 《文化產業經濟學》①顧江：《文化產業經濟學》，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全書共9章的內容，對文化產業經濟的相關問題做了比較全面的描述。當然，內容還是更加偏重宏觀經濟學，對文化產業微觀經濟學的內容關注比較少，特別是計量經濟學的內容基本沒有涉及。

2015年，唐堅著 《文化產業經濟學》②唐堅：《文化產業經濟學》，北京：對外經濟貿易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主要內容包括8章，內容比較豐富，而且關注了中國文化產業發展中的一些熱點問題。但作為基礎經濟學來看，對重大理論問題、方法問題的系統闡述和比較分析仍然不充分。

特別需要指出的是，文化產業不同于一般的物質生產領域，由于其生產 “文化”產品，滿足的不是直接的物質需要而是非物質的精神需要，其生產方式、產品形態、效益計算等等，都與一般的物質生產行業很不相同，因而文化產業經濟學作為基礎學科，需要回答一系列文化產業不同于一般產業的經濟學問題。例如：

文化是否應該、是否可能成為產品？在什么情況下、什么文化可以成為產品？文化成為產品會對文化帶來什么樣影響？文化產品與一般產品有什么不同？文化產品的生產與一般產品的生產有什么差異？文化產品的消費流通規律與一般商品的的消費流通規律有什么不同？如何評估文化產品不同于一般商品的經濟價值？如何評估文化產品不同于一般商品的綜合影響？政府應該如何管理具有鮮明的 “外部利益”特征的文化產業？文化產業的管理與一般產業管理有什么不同？文化產業應該依據什么原則協調政府、企業、市場的關系？文化市場應該如何建構？自由市場的規律在這里是否應該受到一定的規制？為何規制？如何規制？文化版權經濟有什么特征？其投融資的風險如何評估？文化市場的調查如何進行？調查的可靠性與一般商品市場相比有多大差異？文化商品因為其文化符號的意義，在國際貿易中有什么特殊規律？文化產品的商業要素是什么？如何配置？不同的文化載體，其產業特征有哪些相似性和差異性？如何看待文化產業結構的優化和如何評估文化產業市場集中度對產業的影響？文化產業對國民經濟有什么影響？如何評估這種影響？文化產業的稀缺與效率的關系是什么？用什么方法評估？文化產業和要素之間的關系如何計算？文化產業的效率計算方式有什么差異？

如果對以上問題進行歸納，就要研究至少十個方面的重大問題：

第一，文化產業的特殊屬性；第二，文化產業的發展規律；第三，文化產業的價值；第四，文化產業的版權經濟特性；第五，文化產業宏觀經濟；第六，文化產業微觀經濟；第七，文化產業公共管理理論；第八，文化產業的計量方法；第九，文化產業的全球化；第十，文化產業的社會經濟影響。

對這些問題的研究，不是泛泛而談，而是在與一般行業經濟學的對比中，在中外對比中，去發現真實的問題，提出 “真實”的理論，找到 “真實”的研究方法。應該說，這些基礎理論方面的研究，我們還處在起步階段，特別是缺乏有良好的經濟學系統學術訓練的學者來進行研究，導致整體的研究廣度有余、深度不足，假設有余、求證不足。

作為文化產業學科的基礎理論研究，“文化產業經濟學”為文化產業各學科提供基本理論和研究方法，應該是文化產業學科的基礎。基礎不牢，地動山搖；而對于學科建設來說，更是如此。

四、文化產業管理學

如果說文化產業經濟學回答的是文化產業的經濟學特征和規律問題的話，那么 “文化產業管理學”作為文化產業學的應用型學科，則是回答如何按照文化產業經濟學規律來運行文化產業的。文化產業管理學主要研究文化產品生產流通過程中的管理活動規律及其應用——既包括與文化產業政策有關的公共管理，也包括與企業產品生產活動有關的經濟管理；既包含文化項目的策劃和執行管理，也包含文化產品的推廣、銷售管理；包括文化產業的人力資源、版權資源、品牌資源的管理等等。文化產業經濟學主要是“解釋”文化產業的經濟問題的，而文化產業管理學則是 “解決”文化產業中的經濟問題的，后者更偏重用工具和方法來回答管理問題，如用運籌學、統計學、心理學、行為學、博弈論、決策論等來進行定量定性分析，解決企業運行、項目運作，人力資源，風險管控、價值評估、市場營銷、效益最大化等問題。

文化產業管理學的研究內容和人才培養方向主要應該包括三個部分：文化產業的一般管理；文化產業鏈條上各環節的管理；文化產業各門類的管理。

文化產業一般的管理理論通常需要回答：文化產業管理與其他行業的管理有什么主要異同；文化產業領域，資本、企業、人才、市場的管理規律；不同文化行業的管理特點和規律；國際文化貿易；版權經濟管理……其中，特別突出的應該是三方面的管理：（一）版權管理，這是文化產業與一般行業最大的經濟學差異和管理差異； （二）人才管理，這也是文化的產業與一般產業很不相同的關鍵要素，在文化產業中，人才的稀缺和效率、供給和需求的矛盾最為突出，人才在所有生產要素中的重要性和管理難度也最大，因此應該是管理學研究的重點；（三）政府管理與行業管理，文化產業具有鮮明的文化性，必然具備強烈的意識形態屬性。政府和行業如何管理文化產業，既要尊重產業發展的經濟規律，又要適應社會效益的整體需要，一直是文化產業管理中一個重要而困難的問題。包括如何制定法規政策，如何進行產業促進，如何保障自由與規制的平衡，如何解決市場與權力的關系，如何實現經濟效益最大化與社會效益最大化的統一等等，都是文化產業管理必須面對的問題。

除了普遍性的文化產業管理理論之外，文化產業管理學從產業鏈來看，可以劃分為若干分支：文化產業創意管理；文化產業投融資管理；文化企業管理運營；文化產業人力資源管理；文化市場營銷；文化市場調查；國際文化貿易；版權管理；文化產業政策法規……

整個產業環節的相關規律是與文化產業管理普遍性的理論息息相關的，是普遍性理論的具體化。

而從文化產業門類角度，文化產業管理學則可劃分為：傳媒經營與管理；藝術管理；電影產業管理；廣播電視產業管理；新聞出版產業管理；互聯網與新媒體管理；旅游業管理；演藝業管理；體育產業管理；會展經營管理；美術與設計藝術品經營管理；影劇院管理……

這些領域的細分，主要是考慮不同的文化產業領域有不同的行業特點和規律。例如：影劇院管理，既是文化內容的管理也是文化服務的管理；電影制片管理則主要是對文化內容生產過程的管理。這些分支，更加強調專業性和可操作性，是應用型學科和培養應用型人才為主的學科分支。

實際上，根據文化產業發展需要、文化產業的研究基礎，可以更加細化，以根據實際需求設立的學科分支來共同支撐文化產業學科。

五、文化產業歷史學

對于任何學科來說，史論都是其不可分割的組成部分。文化產業的歷史，同樣是文化產業學科不可分割的重要組成部分。而文化產業由于其特殊性，往往與不同國家的社會發展階段、政治經濟制度、文化傳統等等息息相關，其研究的復雜性相比其他領域會更加突出。

概括起來，文化產業歷史的研究，大致可分為四個部分：

（一）文化產業歷史學

主要回答什么是文化產業，如此才能確定文化產業的歷史從哪里開始，應該如何去劃分文化產業的階段性，如何去總結文化產業的歷史規律。有文化未必有產業，產業一定是建立在個體和企業為消費進行生產和流通并借此獲得經濟利益的過程中的。文化產業的歷史與政治經濟制度、科學技術、社會思潮、經濟發展水平、人們生活方式之間有著直接的聯系。而在不同國家、不同時期，人們對文化的產業屬性的認識也都會發生重大變化或者形成重大差異，這些都是文化產業歷史學的基本理論問題需要厘清和回答的。

（二）文化產業發展的一般歷史

文化產業從共時性來看，可以分為市場化、指向性和混合型三種模式；從歷時性來看，則經歷了農耕時代、工業化時代、冷戰時期、全球化時代、信息化時代的變遷。正是在時間的長河中，不同國家的文化產業選擇了不同的發展模式，走過了不同的發展道路。分析了解這些歷史，我們就能夠發現人類對文化認知的改變，對文化產業認知的改變，以及人類在文化產業發展過程中，形成的對政府與市場、經濟效益與社會效益、市場與倫理、需求與滿足、國家認同與普遍價值等等重大問題認識所發生的變化，從而為今天的文化產業發展提供歷史的參照。

（三）文化產業的國別史和比較史

不同國家，受到政治經濟發展階段和水平的制約，也受到不同國家、民族的宗教、教育、文化傳統、生活方式等方向的影響，往往會選擇不同的文化產業發展道路、方向和方式。在這方面，各個國家的差異性，甚至比政治經濟制度、科學技術、生產方式等方面的差異要更加明顯。許多國家有著相似的社會政治經濟制度，但在文化產業發展中，美國與英國不一樣，日本與韓國不一樣，中國與蘇聯也不一樣。因此，研究不同國家的文化產業發展歷史，既是對不同國家文化產業發展歷程的一種知識性了解，同時也是對不同國家選擇不同道路的原因、邏輯、經驗和教訓的分析和總結。沒有比較就沒有鑒別，通過這種不同國別、特別是那些文化產業在全球有重要地位和重大影響的國家的文化產業發展歷史的研究，可以產生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的效果，有助于我們的文化產業學科建設建立在更加扎實的基礎上。

（四）文化產業的行業門類史

不同的文化產業，由于其與社會和科技的聯系方式不同，往往也會有不同的發展歷程，面對不同的發展問題，形成不同的發展規律。例如，演出產業與電影產業明顯不同，美術產業與音樂產業也會有明顯差異。因此，不同門類的產業史，往往是文化產業經濟學和文化產業管理學需要賴以建立的地基，是理論抽象研究的依據。在這方面，我們的研究應該說還是比較薄弱的。我們雖然有許多門類的專門歷史，但大多是藝術史，很少有從產業角度來研究的歷史。對不同行業在不同時期的產業環境、產品生產、產品流通、生產要素、產業效益、行業結構缺乏深入了解。實際上，我們今天看到的文化產業的藝術現象，其根本在于產業的影響，正如生產力決定生產關系、生產關系決定經濟基礎、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一樣，文化現象如果能夠放到產業經濟的框架中進行解釋，歷史才往往更有說服力，不僅回答了不同門類的歷史是什么，而且回答了歷史為什么會是這樣的深層問題。中國的電視史、中國的電影史之所以不同于美國、英國，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中國的電影、電視產業史表明，我們選擇和走過的是不一樣的產業道路。

綜上所述，文化產業歷史學、文化產業普遍的發展史、文化產業的國別史和文化產業的門類史四個方面，構成了文化產業學科的歷史維度。在某種意義上說，文化產業歷史研究的深度和厚度，可能會決定著文化產業經濟學和管理學的深度和厚度。紙上談兵總覺淺，歷史總歸是最好的老師。溫故知新，才能在發現新問題的時候，既不重蹈覆轍，也不異想天開，而是站在歷史的肩膀上，高瞻遠矚、開創未來。一切沒有歷史基礎的理論，都會顯得頭重腳輕根底淺、嘴尖皮厚腹中空。在這方面，文化產業學科建設的道路還很漫長。

文化產業學科由文化產業經濟學、文化產業管理學、文化產業歷史學三者共同構成了三大組成部分。文化產業經濟學是基礎理論，管理學是應用理論，而歷史學則是理論建構所依賴的基礎知識。當然，在每一個部分中，都還可以具體化為許多分支，例如，經濟學中可以有文化產業的宏觀經濟學、微觀經濟學、計量經濟學等等；管理學中可以有企業管理、市場管理、金融管理、人力資源管理，甚至更具體的制片管理、劇院管理等等；歷史學中，可以有中國文化產業發展史、美國文化產業發展史，電影產業發展史，報紙產業發展史等等……但所有這些分支，大致都可以列入三大組成部分之中，構成相對完整的學科體系。而無論是學術研究，還是人才培養，也都與這三大體系有著內在聯系。三大學科體系的完善程度、深入程度、學理程度，決定了作為交叉學科的文化產業學科體系的成熟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