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雞叫,夏天的一缸水。
冬天的雞叫之后,是豆漿,是粢米飯,然后是一只暖水杯和南檐下的太陽。隔壁景德鎮的在叫賣罐。夏天的一缸水之后,是蓮,是藕,然后是一只帶條紋的西瓜和一群芭蕉下的鵝。隔壁景德鎮的在叫賣缸。
罐,是青花纏枝將軍罐。缸,是粉彩蓮紋抱水缸。
將軍罐是空的,坐懷不亂,腰纏萬貫,什么東西都裝得下。云飄過的念頭,月蝕的計劃,走單騎的打算。再平添一些器皿,尤其是容器,盆啊,罐啊,缶啊,樽啊,等等,有容乃大。
抱水缸是滿的,滿滿的一缸水,這一日,正好大暑。
照相館的姐夫帶回一條信息,大姐姐發來的。說,大暑,把父親閣樓上的東西都曬一曬,趁著伏天。什么紙箋,信札。什么狷介,耿直。什么羊毛圍巾,卡其風衣,駝絨大衣,貂皮護膝,真絲旗袍,嗶嘰長裙,羊皮靴子。什么李柰,芥姜,貞潔,才良,云云。
見字如面,這時候,抱水缸里養著的是蓮和藕。
蓮是碗蓮,止水中執意漂泊,藕是清藕,濁水中藕斷絲連。這一日,古人說,立夏之日,螻蟈鳴。又五日,蚯蚓出。又五日,王瓜生。
照相館的姐夫用攝魂法,把農歷這一日的魂拍進了底片里。之所以說是攝魂法,是因為拍出了這一條街的心思。鐵皮屋頂的心思,桃木匾額的心思,鑄鐵鎖和銅鑰匙的心思。也包括旗袍的心思,口紅的心思,南方的心思,北方的心思。
我說,姐夫,你不會是民國二十一年的姐夫吧。
這時候,清水缸里養著的是瓜和果。瓜是西瓜,青皮紅瓤。果是沙果,綠皮小個。這一日,古人說,大暑之日,螻蟈喑?!?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