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所有的人（組詩）

陳離

世界上所有的人

“做你認為對的事……”

成為一個詩人嗎？

早就有人說了，一切都

沒有意義，一切都是虛空

包括那么多的詩

包括寫詩這件事本身

在地上流淌的河流，以及在天上

飛翔的鳥，都變得越來越小

世界正日趨完美，越來越多的人

從越來越豪華的床上

醒來，夢見越來越美麗的天使

雪在山頂上，越下越大

石頭，在黑夜里

閃耀出溫柔的光芒

恥辱越多，痛苦越少

真理被更多的人熟練掌握

這是一個問題：如何在

日益富裕的世界上

努力保持住貧窮時候的樣子

誰會這樣想？

如果不是我，就是

世界上所有的人

釣魚的人

那么大的一片水面

里面不可能什么都沒有

想到有一些魚

在水底下游來游去

那樣自由自在

真是讓人高興

那些我們看不見的魚

比我們每天都看見的人

要活潑多了

你真的很愛它們

想著它們在水里生活的樣子

你的心里就感到一陣歡喜

你騎著自行車

來到一個湖邊

把小小的鐵桶放在岸邊

將釣線朝水中央扔過去

（扔得盡可能地遠）

然后一動不動地站在那里，等待著—

你等待著的時候，會想起自己的一生

會想著人生絕不應該只是一場虛無

哪怕一天也沒有等到一條魚兒上鉤

你也覺得生活是有意義的

而有時候你被人圍得水泄不通

有時候又一個人也沒有

連那只白色鳥

也不知飛到哪里去了

而魚是永遠存在的

在任何一片水里

哪怕天空下起了大雨

隆隆的雷聲從遙遠的地方傳過來

聽了讓人覺得心里發(fā)慌

那些突然在眾人面前號啕大哭的人

在我們的一生當中

肯定會遇見這樣的事

也可能會不止一次地遇見這樣的事：

一個人突然在眾人面前號啕大哭

沒有人知道原因

你去問他

他也不會告訴你原因

但我想這里面一定是有原因的

我想這不可能是沒有原因的

但是他不會告訴你原因

他可能也不會告訴任何人原因

他可能突然就不哭了

臉上突然就露出了笑容

帶兩只小狗的女人

那個帶兩只小狗的女人

就住在我樓下

她把她的兩只小狗打扮得很可愛

每天黃昏，都帶著它們出門散步

那天黃昏時我正好和她一起下樓

出單元門口的時候

她對她的兩只小狗說：

“乖，別急，讓叔叔先走！”

我有點哭笑不得

但是我無法發(fā)作

因為她這樣說的時候滿懷著善意

她臉上的表情無比善良

在她年輕時我就見過她

那時候她臉上的表情總是很凜厲

她是大家公認的美人

她愛過很多男人

也被很多男人愛過，后來

她離了婚，她和很多男人在一起

她有一個孩子，個子很高，長得很帥

被很多漂亮的女孩子愛著，后來

他遭遇了車禍，很年輕就離開了人世

再后來，住在我樓下的女人

就變成了我所看到的樣子

她每天都帶著兩只小狗出門散步

她見到任何人都微笑

她微笑的時候臉上有無比善良的表情

每天都陪伴著她的兩只小狗

看上去真是無比可愛

而且看上去是那么善良

我相信它們一定是真的善良

許多年來我的心里一直有一個疑問：

那個住在我樓下的女人

為什么要養(yǎng)兩只小狗

而不是只養(yǎng)一只？

一個在河邊哭泣的孩子

是的，我們早就不是那個

想起昨天的生活就想大哭一場的孩子了

我們更不是那個

想起今天的生活就想大哭一場的孩子了

但是如果生活中還有這樣的孩子呢？

如果我們在生活中還會遇到這樣的孩子呢？

尤其是，如果我們在今天的生活中遇到一個

像我們小時候一樣的孩子呢？

如果我們看見一個孩子坐在河邊哭泣呢？

如果我們看見這樣的一個孩子

他一看見流淌的河水就想哭泣呢？

河邊上有很多人嗎？

他們看見那個孩子在河邊哭泣自己就想哭泣嗎？

他們沒有看見那個孩子在河邊哭泣嗎？

他們不想知道那個孩子為什么在河邊哭泣嗎？

或者他們不想看見那個孩子在河邊哭泣嗎？

河流邊上的人

很多年前我就聽說過這樣一件事：

一位詩人到了一條河流邊上

他看到那條河流

看到住在河流邊上的人

眼淚就忍不住掉了下來……

我一直無法理解這件事

我一直無法理解那位詩人

但是我知道他寫出了偉大的詩

我讀著他的詩走過許多地方

我在許多地方讀著他的詩

直到有一天我明白了—

原來世界上所有河流都是同一條河流

原來世界上所有人都住在同一條河流邊上

原來世界上所有的詩人都是同一個詩人

原來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是同一個人—

我覺得只有懂得了這個道理之后

我才懂得了那條河流

我才懂得了所有住在那條河流邊上的人

我才懂得了世界上的所有人

我才懂得了我自己

我才懂得了那個詩人的眼淚

那些在深夜聆聽窗外的鳥鳴的人

一定有這樣的夜晚

所有的人都進入了夢鄉(xiāng)

但還有一個人沒有睡

或者有一個人突然從睡夢中醒來

他聽到窗外有鳥在叫—

這個在深夜聽到窗外鳥鳴的人

心里在想什么呢？

他是在想，為什么夜這么深了，

怎么窗外還有鳥在叫嗎？

還是在想，夜這么深了，

窗外的鳥鳴還會有人聽到嗎？

或者是在想，這么深的夜晚，

那些還沒有睡的人，都是些什么樣的人呢？

—我覺得這些問題都是極其重要的問題

對這些問題的思考，會在很大的程度上決定著

我們人類會有怎樣的未來

雨中的人

外面一定有人

否則雨為什么一直在下？

如果外面有人

雨為什么一直在下？

雨越下越大

但是沒有人聽見他的呼喊

雨就是呼喊

雨就是一個人在呼喊—

在這個四處看不見人的夜晚

我覺得我只能這樣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