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申請書

王婧文

冬日的陽光不再那么灼人、刺眼，夾雜著些許涼意，透過窗欞，冷冷地照著桌子上唯一的一張紙。方方正正的紙上，白紙黑字沒有絲毫的裝飾，也沒有華麗的辭藻，“申請書”幾個字卻顯得格外刺眼，如同一把閃著寒光的利刃，從背后直插我內心的深處。“沙沙，沙沙——”是那張紙在傾訴還是我的心在流淚？如同倒帶的老電影，那一幕又浮現在我的眼前。

那晚的夜普通而尋常，城市上空燈火交錯，仿佛充斥著一絲血腥的顏色，月光在空中慢慢淡薄、脫離，凝為一縷孤哀悲寂的白光，一步步爬上墻，爬上屋頂。那間屋子依舊溫暖，一家人圍坐在桌子前，其樂融融，尚未出世的弟弟也在母親肚子里靜靜安睡。就在這時，父親拿出那張早已準備好的紙，放在桌子上，表情嚴肅，仿佛有重要的事情宣布。“不就是一張紙嗎，干嗎搞得那么緊張啊？”我心里喃喃道。“我要……唔，我要去新疆了。”父親向全家人宣布，語氣里帶著一絲緊張。周圍的空氣迅速凝滯下來。我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盯著父親，怨恨、不舍、憤怒……百感交集，匯成一股潮水，涌上我的心頭。

“你不是說過我中考之前不再出去了，天天在家里陪我嗎？你怎么又反悔了！”我用略帶哭腔的語氣沖父親咆哮。“新疆那邊需要我。”父親鎮定地說。“那我弟弟呢？你總不能讓他從小生活在沒有父親的環境中吧？”“他還小，不懂事，等他懂事了，我就回來了。”父親干笑了兩聲。我的心不知怎地越跳越快。“你就這么舍得離開這個家嗎？”這一次他沉默了。我抬頭望著他，淚水在眼里打轉，但父親眼神里的那份堅定卻一直沒有消失。

我讓母親勸說父親，可是母親說：“這已經是你父親決定了的事情。我也舍不得呀，但是你得理解他的想法，這是他一直想做的事。”不，我不能理解。他不是總說要陪著我們嗎？怎么突然就要去新疆呢？這對他來說也許是好事，但是他考慮過我們的感受嗎？

那天晚上，父親悄悄地走進書房，坐在桌前，擰開臺燈，將那張紙放在桌子上，鋪開展好。臺燈刺眼的燈光將無邊的黑夜照得亮如白晝，夜晚的寒風透過起伏的窗簾，刺痛了我的神經。他坐在那里，手中執筆，一筆一筆寫下那幾個冰冷的字：我申請支援新疆，為建設新疆貢獻自己的一份力量。燈光下，父親雙鬢的白發，每一根都訴說著歲月的滄桑，原本深邃的眼眸也布滿血絲。

沒過多久，父親便去新疆了，只留下這張薄薄的、幾乎沒有份量的申請表。“不就是一張破紙嗎？黑字白紙不都是一樣的嗎？有什么好稀罕的！”我滿不在乎，隨手將它塞到書桌最底層的柜子里，并在上面壓了厚厚的幾本書。

歲月輕輕地在流淌，記憶里的一切似乎都在飄遠，都在逝去，就像那些盛開在春日里的花朵，曾是那么恣意的綻放，卻在夏日的暖風中漸漸凋零。那時，由于母親懷有身孕，父親承擔起我生活起居的一切瑣碎之事——每天早上像忠誠的鬧鈴般催我起床，親自將便當塞進我書包，甚至冬天里害怕我遲到，提前下樓把車發動起來。但是突然間，他從我的生活中消失了。早上起來，我一邊揉著眼睛，一邊看向時鐘。“呀！都這個點了，你怎么不喊我起床？”我下意識地大叫。一愣神，恍然醒悟，心里突然空落落的，鼻子一酸，強忍住淚水，刷牙、洗臉、收拾書包、跑著去站臺搭公交車上學。日復一日，我逐漸習慣了依賴自己，習慣自己設定鬧鐘，去廚房把做好的便當放進書包，提前五分鐘去家門外的公交站臺等車。但是心中不變的，是對父親的思念以及不解。我不能理解他為什么去離家那么遠的地方，我不能理解他為何承諾陪著我而又食言——難道他不知道這個女兒有多么依賴他嗎？

中考的日子一天天臨近，弟弟也出生了。他的出生給家里帶來了不少的歡喜，母親瘦小的身軀每天穿梭在我和弟弟之間。母親的身影越來越瘦長了，但是不知怎的，每天晚上我依舊會摸索著打開父親書房里的燈，燈光透過灰塵，灑下暈黃昏暗的光，竟多了一份冷清。父親在新疆忙碌地工作，很少有時間與我交流，中考的緊張也仿佛讓我暫時忘卻了對父親的埋怨與思念。有時拿起手機，透過那小小的、冰冷的屏幕，與父親嘮幾句家常。看著父親日漸消瘦的面龐，臉上那幾道深深的皺紋，最終只留下“嘟嘟”的聲響。

那次通話，父親和我說定，要回來陪我中考。那段時間，我仿佛做題也更加來勁，那股勁恨不得把所有題庫都做完。臨中考大概還有兩周，一天，我接到父親的電話：“我工作忙，脫不開身，你中考那會兒我估計回不去了，你要加油啊！”電話那頭平淡至極，而此刻的我瞬間淚如雨下——氣憤、委屈、怨恨、思念、無奈……種種感受充溢全身。我緊了緊喉嚨，對著電話擲了一句：“不回來就不回來！”掛斷電話，我如同寂寞的風在曠野里絕望地咆哮，而心卻讓無奈、怨恨與思念塞滿，載不動千愁萬恨。

中考結束了，父親終究還是沒有回來。對父親的思念戰勝了對他的埋怨。沒有和母親商量，也沒有提前告知父親，考試結束后，我第一時間買了飛往新疆的機票。第一次出遠門，又是這么長時間以來即將第一次見到父親，忐忑、激動全都寫在我的臉上。下了飛機，又經過好幾個小時的輾轉，終于來到父親工作的地方。“爸爸！”我向走廊里那個背影喊道。那個身影高大而寬厚，歲月的痕跡和生活的磨練仿佛都能從背影中體現出來，我知道那就是我的父親。父親轉頭，有幾秒鐘的失神，然后臉部肌肉瞬間綻放：“你怎么來了？”一陣欣喜之后，又是老生常談的責備：“一路上這么遠，你這樣一個人過來危不危險呀！你說你怎么膽子這么大呢？”“嘿嘿，膽大才是您的女兒嘛！”“就你會說話。”父親不再教育我，開始計劃出去游玩的路線。“今天咱們坐小火車去喀納斯湖吧！明天你帶我去紅其拉甫，去昆侖山上找西王母吧！”在前往喀納斯湖的路上，我正打算問父親路邊的標志，他的手機鈴聲響起。一陣對話結束，父親充滿歉意地對我說：“孩子，有一個病人突發疾病，我現在得馬上趕回醫院，你看，我先送你回住的地方，可以嗎？”我拒絕了，選擇和父親一起去醫院，不僅是想陪著父親，和父親待在一起，更是想看看父親工作時的狀態。從前父親總說工作忙，我以為那是他的借口，“能有多忙嘛！”然而，當我目睹了父親工作的樣子后，心里一陣羞愧。病人、家屬、護士、其他醫生……父親用細致耐心的話語和每個人進行交流與溝通，穿梭在醫院的各個房間、每個角落。接連不斷的電話，各種各樣的文件如漫天飄舞的雪花，在沒有溫度的空氣中翻飛、旋轉，最終落在冰冷的大理石上。夜深了，城市安靜下來，忙碌了一天的人們似乎也隨著城市的安眠進入夢鄉。此時此刻，窗外的月色是那樣迷人，寧靜中帶著深邃的氣息，不知不覺讓人沉醉其中。本以為父親可以陪我回到住所，哪怕就是陪我聊聊天都行，然而一句“我還沒忙完”就把我搪塞了回來。我不知道在這樣的夜色里，有多少人像我的父親一樣，千里迢迢地來到異鄉，在這樣的深夜里，還埋頭工作？站了很久，只余下一聲輕輕的嘆息徘徊在塵埃里，久久不能散去。

晚風劃過，早已困倦的我被驚醒了幾許，仰望著天際的暗淡，輕扣那一絲飄過的清寒，此時，我的心卻是如此平靜。父親的工作是他的選擇，是他的志向，是他的堅守。面對這樣的父親，我不再苛求，不再任性，只希望自己以后能成為父親一樣堅毅、投入、奉獻的人。曾經想說的話語變成文字，靜靜地躺在那張微微泛黃的申請書上，留下一份心靈的訴說：

云卷云舒，花開花落，

被未來和現在涂抹過的過去，

沾染了以往不曾預料的顏色。

把冬夏化為艷春，

把執著化為堅守，

在歲月里磨礫無聲，

默默守在那個角落里。

“吱呀——”我靜悄悄地推開辦公室虛掩著的門，父親伏在案上，手中還握著一支筆，一束昏黃的光線打在他布滿白發的頭上。桌旁放著我兩個小時以前給他拿來的盒飯。我伸手摸了下飯盒，涼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