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希臘雕刻藝術空間中凝固的永恒
——以《擲鐵餅者》為例

《擲鐵餅者》創作于古希臘古典階段前期，是希臘杰出的雕刻家米隆約公元前450年雕刻的青銅雕塑，作品表現的是大幅擺動雙臂、快速旋轉身軀投擲鐵餅的運動員。全身力量集中在右腳，左腳尖自然點地，左手自然地往右膝方向擺動，持鐵餅的右手手臂擺到即將運動轉身的極點，張開的雙臂像一張拉滿弦的弓，帶動了身體的彎曲，使全身各部分的轉折達到了力度與緊張的飽和點，米隆抓住的這個經典瞬間概括總結了擲鐵餅動作的整個過程，顯示出運動員最典型的姿態。

雕塑中鐵餅被擺到最高點的轉折性瞬間、即將拋出的一剎那，這一個靜態動作的選擇概括了擲鐵餅的整個動態過程，在固定的動作上呈現出動作的連續性，化靜為動，突破了藝術時間和空間的局限性，彰顯了雕刻藝術空間中凝固的永恒的美。整尊雕像充滿了連貫的運動感和節奏感，把人體的和諧、健美和青春的力量表達得淋漓盡致，不論在藝術技巧上，還是藝術思想和表現力都有了一個質的飛躍。

雕刻藝術空間中凝固的永恒旨在把精神元素灌注到物質性的材料當中、把外在的表象和內在的心靈完滿融合在一起，才能真正實現永恒的美、不朽的美。《擲鐵餅者》體現的運動精神是古希臘人開拓思想和進取精神，他們崇尚陽光下健康的體魄、健美的姿態，崇尚自然的最原始的力量之美。當時的人們深受人體美思想的影響，崇尚自然，認為人體是最和諧、最美完的形象。投擲鐵餅的運動員，身體線條顯得柔潤，全身各個部分之間交相呼應，形成了整齊一律的表面，同時又不乏氣韻靈動。整體與部分的和諧統一，雕塑的物質材料因充滿精神所灌注的生氣從而栩栩如生。當對神的崇拜融合為對人的注重，當美學感知和精神力量融合到質樸的物質材料中時，整個雕塑就“活”了，男性的青春美、健勁美、智慧美表達得淋漓盡致。

從《擲鐵餅者》的創作者米隆開始，古希臘的雕塑藝術進入了一個突破性的全新時期，這種雕塑藝術創新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從雕塑的樣式看，米隆的突出貢獻在于：希臘雕刻藝術最終擺脫古拙的、舊的樣式從而確立古典風范。古風時期獨立的人體雕塑多數為直立而僵硬的狀態，沒有過多的肢體動作且缺乏動感。米隆出色地解決了雕刻中人體重心落在一只腳上的問題，從而改變了以往雕刻中的直立程式。

第二，從臉部的表情看，米隆開創性地改變早期作品中人物表情呆板、千像一面的特色。古風時期的雕刻受埃及影響，人物在直立的狀態下，無論男女像，表情都帶有千遍一律的、僵硬的微笑，稱為“古風式的微笑”，《擲鐵餅者》大膽拋棄了古風時期的表情，突破性地將擲鐵餅者雕刻成一臉專注、平靜而自信的神情，轉而趨向塑造中性的、追求沉思與靜穆之美。黑格爾這樣評價：他們都有著尖鼻子，橢圓形的臉，平平的額頭，發髻雕刻成有組織的波紋狀，面部表情寧靜而肅穆……這些都成了希臘藝術發展史上的一個“典范”。米隆借用微表情賦予了雕塑特殊的情感和美感，這無疑和古典時期完美主義的理想貫通，是所謂肉體和精神的統一呈現。

第三，從身姿的體態看，不再遵循古風時期的對稱性原則和重復性原則，轉而探究人體雕塑的多樣化造型。在《擲鐵餅者》上，注重人體自身美，努力模仿自然，追求寫實，正如黑格爾在《美學》中論述的那樣：“整個身體都顯示出對自然最真實的了解和模仿”，據說米隆本人曾受到過良好的體育訓練，力大無窮，能扛起一頭公牛，所以對體育有著最真切的感受。的確，雕塑各部分精巧組合、比例勻稱所體現的人體美、健壯美，那種協調一致性，使得《擲鐵餅者》巧妙實現了外在運動與內心靜穆的和諧統一。米隆的雕塑藝術的更多的是反映迅速變化的運動感，往往能突破時間和空間的限制，抓住雕像動作的關鍵瞬間，豐富了形象的時空表現，為后來的雕塑家創造各種運動姿態動作樹立了榜樣。

第四，從形體的比例看，古希臘古典時期以頭身之比1：7為最美，米隆將這些人體美學知識創造性地用于雕塑創作中，《擲鐵餅者》這尊被譽為“體育運動之神”的雕像，受標準比例和畢達哥拉斯學派數的理念的影響，崇尚數字、理性、比例、幾何形體。雕塑整體線條嚴謹性非常強、形體比例勻稱和諧，創作出擲鐵餅者的完美形體。

第五，從材料的創新方面，米隆放棄了從公元前7世紀開始就使用大理石作雕刻材料的做法，吸收埃及人的青銅制作技術，并在實踐中探索出了“蠟融法”。該制作方法不僅可以避免大理石的脆性斷裂，而且還可以按雕刻者的構思，圍在模型四周反復觀察、調整輪廓、增減曲線，可見技術的創新也是作品能呈現豐富質感的重要源泉。

《擲鐵餅者》帶給世人的力量和柔美，張力與緊張、動態與靜穆將雕像的戲劇性推向高潮。古希臘雕刻藝術中恰到好處的手法、高超的技藝、完美形體造型、創新的材質無不揭示著對人類自身自然美的崇敬，極大地豐富了雕塑藝術語言，提升了古希臘的文明程度，成就了他在世界藝術史上的燦爛與輝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