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晴得無聊,天空是單調的藍色,一絲一縷的云都看不到。閑著,來寫封信。
這是我來S城的第十一天了,這里大概是我停留的最久的一個城市,我想,說不定我這個居無定所的旅人會選擇在這里定居。這里是一個古怪的地方,這里的人沒一個開口說話的,不,不是說一城的人都是啞巴,而是每個人都不愿意說話——一種奇怪的風俗。
另一本好像宗教書籍的書寫道,“謹記啊!這里的言語,從來都是訴說心聲的,而不是用來刺出惡毒的利刃或噴出閑時的瑣屑的。”看來,城中沒幾個人能找得到知心的人,所以也就不會有人沒話找話。
最初相處感覺很怪,后來才漸漸發現這里的好處——這里有前所未見的真誠。沒有人搭訕,沒有人說謊,沒有人吵架,沒有人傳謠。
言語這東西,我從小都不善應付,有些言語像粘著乙醚的棉絮,一環一環,緊緊把人套住還讓人昏厥;有些像脹大的氫氣球,表面上迷亂著詭異的顏色,還總是輕飄飄地向高處飄,捏爆之后才發現內里空虛得可笑;有些像腐爛的深宅大院,你不知道這些陳詞濫調為什么要一再重復,但他們就是這么不厭其煩;有些像烏黑的海膽,無論對方善意惡意迎上去都早已被扎得遍體鱗傷。遠遠地甩在后面,周圍都是喝彩的同學。]
付遠強旁白:這個小車設計出來后,我成為了隊里的新星,所有人都為我的作品贊嘆不已。老師和同學們不止一次地問過我,夢想是什么?夢想,一個曾經離我那么遙遠的詞語,我今天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它。我的夢想是用所學的技術為自己造一條智能的腿,它不但具有腿的各種功能,還能完成各種高難度任務,這也許會給全國成千上萬個跟我一樣腿部有殘疾的人帶去福音。
全城的沉默并沒有影響正常的生活,這里和任何一個城市都一樣,唯一的區別不過是有點安靜。
我漸漸想明白,其實其他城市里的人,無非是戴著假面說些違心的話,在假面之下,每個人也是無話的。
這里的人不說話,卻很喜歡寫信。每個人都有一個自己專屬的樹洞,一封又一封厚厚的信扔進去,寫滿了無法說出口的話。
這些信注定無法寄出,注定永遠躺在幽深的樹洞。
因為沒有收件人。
我的信也一樣,我不知道可以傾聽我的人是誰,又在哪兒。
但也許根本不需要這個人。
我寫出來,話說完了,也就夠了。在這種沉默中生活,有一種逃脫羈絆的灑脫。
旅者
XX10年五月
我受夠了!!
這該死的灰色的單調的陰天!這悶熱得能捏出水卻一滴雨也不下的空氣!這死一般的沉默! 我在S城住了兩個半月了,最初的感覺全是假象。沒有語言,是活得簡單,但簡單得痛苦萬分!!
大多數人在內心都是沉默的,因為只有極少數的幸運兒能碰上知心的人。這種沉默折磨著每一個人,所以一般人會制造熱鬧,制造表象上的繁榮,這樣,就可以暫時忘記自己的孤寂。
可是在S城,甚至沒有人制造這種假象,所以每天人們都無可避免地直面著自己的內心。
這能把人逼瘋。
每天走在街上,看到每個人的眼神,是了無生氣的,陰沉沉的,像現在該死的天。你問為什么了無生氣?嗬,孤獨的人怎么可能美麗?!生命的光亮都沒有。
不過等一等。
我也見過沒有這種眼神的人。
那是在城郊。
有一條寬闊的河流穿過了平曠的原野,因為幽深,河水呈現出一種深邃的黑色,河水的盡頭是一道裂縫,再往下是無盡的深淵。這深淵給我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它是一切的結尾。俯瞰下去,連水聲都被它悄無聲息地吞沒了。
我當時看到了一個人,衣衫破爛,眼里閃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生命的光芒,他向河水走去。我愣了一下,又覺的那人的眼神很不對勁——雖然有生命力,但并不是什么愉悅的目光。
我攔住他,仔細地盯著。那個人疲憊地看著我,眼里是滿的快要溢出來的悲傷,我看到了感情——這是街上憂郁的人不會有的——在眼波里流轉。
我們仍然無話,接著,我放開他,各走各的路。
我看了看河水映出的我的眼睛,發現我的眼神也是城市里看到的那樣陰沉沉的。我張了張嘴,想到又沒人聽,突然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悲哀。
沿河走著,腳下一個不留神,我滑入了一個坑洞。
這是這個城市的地下。
腳底是跟河邊一樣的灰色鵝卵石,遠處,我看見了幾個冷藍的光點……原來是螢火蟲。好奇心驅使我向前走著,我看到了一些植物從上面垂下來,像是藤曼但又更粗壯,接著我看見在植物的正下方,落著一疊信。
明白了,那些植物是樹根。
再往前走,樹根更加密集了,我也看到了各種散落在地下的信,有的很新,但也有的信封都舊的泛黃。……這些統統是S城的人寫過的沒有收件人的信。
潺潺的水聲在耳畔響起,開始我沒注意,以為是陸上河水的聲音,繼續專注看信,但突然意識到,推算起來,我已經走的離河邊很遠了。
抬頭細看,螢火蟲的幽幽藍光映照著一條蜿蜒的小溪,而溪旁生長著一簇一簇的歐石楠。而小溪的源頭,竟然是成山的堆積著的信。我仔細地觀測著,驚奇地看到,一封封信像融化了一樣,化為了溪水……永遠也寄不出去的信原來有這樣的結局。我驚恐地想到,城郊那條河……源頭就是從地下涌出的一股泉水。
這時我突然意識到,那個人,是向河水盡頭的深淵走去的。
旅者
XX10年七月
我簡直無法言說我的幸運。
我這三天簡直說完了我一輩子的話。
一切事情的好轉最初是從一個微妙的變化開始的,那就是天氣,我最喜愛的秋天到來了。秋天的空氣都與夏天不一樣,夏天的空氣渾濁濕熱,秋天卻難得的令人舒適,空氣好像清澈的葡萄酒,不知不覺就沉醉了。
我以前用的那個樹洞倒塌了,我另找到的那一個在城市的另一邊,現在想想,我無比感謝自己這個決定。三天前,我把最近的一點小感想寫成一張便條,去了我的新樹洞。
我投完便條,抬起頭,看到了旁邊的人。
他的眼睛也帶著那種陰沉,因為眼睛大而顯得尤為明顯,好似雙眸里呈著兩潭幽深的水,又好似盈滿了脆弱的煙。他穿著米黃色的風衣,紅圍巾像靜止的火焰。我直盯著他看,突然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說話的欲望。
“嗯……我喜歡你的圍巾。“我說,等待得到沉默的回應。
出乎我意料的,他回答了,說,“……我知道,因為秋天。“
對于別人來講,這可能是句沒頭沒腦的話,但我卻懂了,他說的是秋天的楓葉,也是這種攝人心魄的紅色,而如果不是在秋天的高遠的藍天下,圍巾和楓葉都不會有這種特殊的美感。
我們對視一眼,他笑了,我驚訝地發現他的眼睛不再如水如煙,而是像星辰一樣熠熠生彩。
就這樣,我們打破了沉默。
第二天起床的時候,我頭一次為著清晨而感謝生命。
他當時站在麥田里,黑發因為風有點凌亂。我們開始說話,每一個話題我們都說的著——渺遠到對創世與造物的深思,迫近到眼前一片紫色的云朵。他簡直像是另一個我,我知道他的全部意思,他也對我的心靈看得透透徹徹。我們說啊說啊,沒有一句多余,像是要把我們兩個沉默那么久的日子里堆積如山的言語全部傾訴。
我的后兩天也是這么度過的,在波光瀲滟的河邊,在清新靜謐的林間,我都沉浸在這種話語中。我發現甚至來S城之前我所有的旅行都像眼前加蓋了一層灰色的紗,讓我覺得了無生趣,而這些言語把這層紗拿開了,世界的絢爛一下子無比清晰地展現在我面前。
兩個人實在說得嗓子疼就躺在草地上,看著他的眼睛,我又能讀出很多很多話……
我又看了看鏡子里自己的眼睛,發現也是那么熠熠生彩,而且竟然……有點像他的眼睛?
這也許可以被稱之為愛情吧,或友情,或什么知音,會花言巧語的人急于給感情貼上各種各樣的標簽。但對于我和他,這就是……能說到一塊兒去。
只是,有時我也會有隱隱的擔憂,這種快樂,我之前一直無法相信的快樂,能一直進行下去嗎?
或不如干脆說,如果停止了,我能接受嗎?
人在極度幸福的情況下總容易恓遑,擔心這種快樂轉瞬即逝。因為我們都認為不幸是常態,而幸運總是劃破濃稠黑夜的一星流火,如此絢爛,卻短暫到殘忍。
不知這顆流星能燃燒多久。不過起碼,在他存在的時候,我得到了拯救。
旅者
XX10年九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