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南大學建筑與藝術學院410000)
《民國時期湘西苗族調查實錄》共有8卷,以石啟貴先生遺稿《湘苗文書》為底稿,并進行田野調查、解讀、整理、譯注而成,其中第三卷《接龍卷》,它記載了接龍儀式中堂中接龍、水邊接龍和安龍三大儀式的完整過程。堂中接龍是在家中堂屋內完成的祭祀儀式,包括開場收祚、鋪壇、請龍神、開鎖解繩、打筶問神、請神下凡等11項程序,通過這一儀式,以期博得龍神的眷顧庇佑,達到祛邪消災、平安如意、興旺發達的目的。對《接龍卷》中堂中接龍辭進行研究,使我們不僅能夠全面了解接龍儀式中堂中接龍的過程及風貌,而且還能感受其內在蘊涵的多種文化意蘊。
苗族這一古老的民族,在漫長的原始社會時期產生了最原始的宗教信仰,并滋生了自然崇拜、圖騰崇拜、祖先崇拜等信仰文化。在原始時期,人類生產力極端低下,思想認知受到局限,對自然界中各種影響生活的自然現象無法做出解釋,對自然界的嚴重依賴和無力抵抗,使他們對自然界產生畏懼心理,認為天下萬物皆有靈魂,并在控制和影響他們的社會生活,于是形成自然崇拜信仰,產生了最原始的“萬物有靈”觀念。
“萬物有靈”認為人也有靈魂,并且人的靈魂是可以離開肉體而獨立存在的,不會隨著形體的消亡而消亡,在這種觀念的基礎上,產生了早期的祖先崇拜。先民們認為自己列祖列宗的靈魂都是永恒存在的,并且可以附著在任何事物上,只要經過虔誠的祭拜,就可以使自己得到先祖的庇佑和保護。祖先崇拜在苗族社會生活中有著非常重要的作用,苗族許多地區都會定期或不定期地舉行祭祖盛典,接龍就屬于祭祖儀式中的一種,在堂中接龍中就隨處可見這種祖先崇拜,如《鋪壇》中所說:“成堆的糯粑,成柱的糯供。做成五條龍公龍婆,龍粑油光水亮。四條擺在堂屋曬簟四角,一條擺在堂屋曬簟中央。”1“龍粑”是神壇上擺設的供品,由糯米捏成龍的形狀做成。龍本身是一種不存在的物體,但通過“龍粑”這一形式,使得龍這一虛擬的生物,轉變為了可視的客觀物體,成為記載了祖先靈魂的一種象征符號。以龍為圖騰信仰的苗民們,堅信龍是他們祖先靈魂的化身,能保佑他們平安、富足。而他們都是龍的后代,都是龍子龍孫,“選得吉日,擇得良辰。要將龍公龍婆來祭,要將龍父龍母來敬。”2堂中接龍儀式便是要將“龍公龍婆”、“龍父龍母”等先祖請回家中,為自己驅邪鎮宅,以保佑自己平安吉祥、興旺發達。“三千祖師聽清,三百宗師聽明……要你們驅逐三載惡鬼,三年兇神。”3此節唱辭講述了奉請的對象還有“祖師”和“宗師”,可見苗民們所祭拜和供奉的祖先不僅僅是他們族系中已故的的先祖,還包括氏族部落中有威望的頭領和有突出貢獻的人物。隨著各種關于龍的神話和傳說的流傳,龍不僅成為苗民們的親屬、祖先和保護神的化身,更是成為一種主要的圖騰符號,隨著祖先崇拜等觀念不斷的深入和強化,龍在苗民們的信仰中,始終占據著不可或缺的地位,并不斷創造出各種以龍觀念為核心的信仰文化。
巴代,苗語漢字記音,指苗族祭祀儀式、習俗儀式、節會儀式及其它活動儀式的主持者。巴代作為苗族文化的傳承人和傳播載體,是苗族文化的活化石,研究苗族文化就必須從具有豐富文化內涵的巴代文化入手。巴代文化,是苗族地區祭祀儀式、習俗儀式、節會儀式及其它活動儀式和儀式主持者所特有的一種文化總概,有著5000多年的發展史。
巴代文化內容豐富多樣,如祭祀過程中神壇的布置,符箓的制作、法器的運用、語言的表達等,內容豐富且都極具神秘色彩,以堂中接龍儀式所運用的“語言”為例。接龍包括巴代雄苗祭司接龍和巴代札客祭司接龍兩種,“苗祭司接龍,其神辭全系苗語……而客祭司接龍其神辭主要是用漢語或苗漢混合語,是苗族巴代文化交融的產物”4,堂中接龍屬于巴代雄苗祭司接龍。《接龍卷》所記載的堂中接龍其祭辭全由古辭“都”體記錄,不僅晦澀難懂,而且在古代沒有文字的情況下,全靠巴代們口耳相傳,并且不得有絲毫錯誤,是一件極為不易的事情。巴代在進行祭祀過程中所使用的語言,除了用嘴進行的敘述外,還有用手來進行溝通的”語言“,稱為“手訣”。手訣,即運用手指的勾、擰、伸、曲等變化在手指間的特定位置結成某個固定的造型,是巴代進行祭祀時,與神溝通信息的一種特殊語言。在堂中接龍儀式中,巴代要進行一項開場收祚的法事,意為請祖師和宗師,將巴代和在場人員的魂魄收好,不讓邪神惡鬼擄去。“弟子上不收天,下不收地。上不收風,下不收雨。當收弟子頭上同妻、哥兄老弟、姐妹的三魂七魄,真魂本命……聽見吾聲,不見吾影。”5收祚開始前的神辭巴代是不念出聲的,只能默念,并且要配合在苗族地區流傳廣泛的手決,同時心想先祖神靈,巴代才能與先祖神靈進行對話,以便先祖更好的幫助巴代邀請各方神靈,促成符咒法術的顯應。巴代的手訣合起來共有三百余種,最常用的有一百二十八種,全靠歷代巴代們以“言傳身教”的方式,代代相襲。巴代文化不僅內容極其豐富,且都極具神秘色彩,巴代們將人們心里世俗化的需求進行審美處理后,以一種藝術的形式進行表達,使其同時兼備實用性和藝術性兩種特征,使得巴代文化因此豐富多彩且經久不衰。
農耕文化,是中國在長期農業生產過程中形成的一種具有自身獨特內涵特征的文化。歷代封建統治階級都推崇以農為本、以農治國的經濟指導思想和政治統治思想。儒家以“仁”為核心,主張實行仁政,歸還土地給農民;道家主張“道法自然”、“天人合一”,強調重視自然、回歸自然,注重人與自然之間的關系,體現了農業生產活動的特點和哲學觀念。儒、道以農為本的重農思想都是為了鞏固統治階級的政權,同時也影響著農耕文化的形成和發展。另外,中國獨特的自然地理環境,也使得其農業社會迅速發展,特別是湘西地區,地處湘、鄂、渝、黔四省市交界地區,屬于云貴高原東部的武陵山區,這樣的生存環境為農耕社會的發展提供了原始條件,同時由于湘西地區交通閉塞,經濟不發達,使得其農耕社會發展的進程極其緩慢,并形成了其獨特的地理風貌和特征。
堂中接龍儀式產生于農耕文化這一大環境大背景,不僅具有農耕文化的意識形態,更是農耕文化的反映。每逢春耕和秋收后,苗族人民都要舉行“接龍”活動,以9月至11月期間居多,時間經歷為1一3天,強烈的季節性特征使其具有濃郁的農耕文化特征。堂中接龍儀式中,農耕文化特征首先體現在農業生產的目的上。“屋里的利市香米,放在桌上供龍分享。精致的銀戥,筆直的木秤。供龍使用,放在桌旁。再用人間的白米,再用凡間的好糧......放在堂屋,擱在廳堂。人已聚齊,供品也已備全。”6《鋪壇》中,講到了接龍儀式所需要的供品包含“香米”、“白米”、“好糧”等水稻種植物,并且希望龍神“帶回粘糯好稻種,帶回粟種黃晶晶”7。龍是苗民們先祖的化身,能幫助他們實現一切愿望,而雨水對農作物的收成起著決定性的作用,且關乎著他們的生存問題,于是龍成為了司理雨水的神靈,在各種神話傳說和故事中龍與雨水也息息相關,為了讓農作物有更好的收成,接龍祈雨便成為苗民們常見的行為。除了農業生活目的,接龍儀式中的農耕文化特征還體現在農業生產的過程中,“驅逐再驅逐,驅趕再驅趕,除去三年稻秧蔫縮,驅走三載粟秧枯干。稻秧插下青蔥蔥,粟苗成長綠茵茵。為避稻秧燒根,為防粟秧枯尖。趕邪魔回住斗住所,捋他關入康內房間”8,從播種到收成的整個農業生產過程中,對農作物無不需盡心呵護,因為農業是立家的保障,因此在堂中接龍儀式的整個過程中,都清晰的體現出了農耕文化的價值取向。農耕文化始終是苗族生存與發展的基石,是在長期的農業社會發展中形成并傳承至今的一種重要文化形態,其注重自然、強調天人合一和推崇人與自然和諧發展等價值觀念值得充分肯定和借鑒,對當代社會應時、取宜、守則、和諧的農業觀念和落實創新、協調、綠色、開放、共享的發展理念,開創農業現代化建設新局面,具有十分重要的時代價值。
通過對湘西苗族《接龍卷》堂中接龍辭的研究,我們能感受到蘊涵在接龍儀式中豐富的文化意蘊,它以信仰文化為靈魂載體,以巴岱文化為藝術橋梁,在農耕文化這一生存發展的立足點中將整個儀式的內涵意蘊得到充分體現和升華。在對接龍儀式的文化內涵進行解讀的同時,我們同時還應關注這一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護傳承問題,接龍儀式是苗族地區最重要的祭祀活動之一,目前之所以會面臨瀕臨失傳的局面,最主要的問題就是地域文化和生態環境的破壞,農業為主的經濟格局被打破;其次,旅游商業經濟的不斷發展,使接龍活動的場域發生改變,接龍活動進行的時間、目的和人員也隨之發生了本質性的變化。因此,面對這一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傳承保護,我們可以從地域文化的生態保護和經濟文化的平衡可持續發展兩方面進行更加深入的考察與分析。
注釋:
1.石啟貴,民國時期湘西苗族調查實錄.接龍卷,北京:民族出版社,2009,30-35
2.石啟貴,民國時期湘西苗族調查實錄.接龍卷,北京:民族出版社,2009,21
3.石啟貴,民國時期湘西苗族調查實錄.接龍卷,北京:民族出版社,2009,96-100
4.石啟貴,民國時期湘西苗族調查實錄.接龍卷,北京:民族出版社,2009,2
5.石啟貴,民國時期湘西苗族調查實錄.接龍卷,北京:民族出版社,2009,7
6.石啟貴,民國時期湘西苗族調查實錄.接龍卷,北京:民族出版社,2009,33-36
7.石啟貴,民國時期湘西苗族調查實錄.接龍卷,北京:民族出版社,2009,99
8.石啟貴,民國時期湘西苗族調查實錄.接龍卷,北京:民族出版社,2009,54-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