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夫妻的詩和遠方

□ 仝紅霞

一

說來也奇怪，以前女兒讀初中、讀高中時，我和老徐很少吵架。倒是樓上經常傳來爭執怒吼的聲音、砸碎東西的聲音、摔門而出的聲音，吵得我們不得安寧。

有一天，二樓的阿姨在小區門口和我閑聊了幾句，突然問我道：“你們兩口子就不吵架？”這話一下子把我問得有點蒙，我笑笑說：“想吵架也沒時間。老徐每天早上送完孩子就去單位了，晚上七點多才回家。我也忙著上班，中午回到家也是一個人，想吵架都找不著人。晚上全家倒是都在，可還得輔導孩子做作業，再忙完家務，兩個人累得要命，哪里有吵架的時間和力氣呀。”阿姨點點頭，笑著說：“其實忙碌也是件好事，減少了矛盾，家里太平。”

誰說不是呢，老徐的工作常常讓他焦頭爛額，我的工作也不輕松，女兒學習壓力大，每個人分工不同，都習慣性地完成各自的任務。即使有點時間，我倆的注意力也都放在了女兒身上。為了孩子，我們彼此退讓著，忍讓著對方，不知不覺，二十年也過來了。女兒從小成績優異，小升初考上了重點初中，初升高考上了重點高中，這與我們的共同努力分不開。

女兒考上大學后，周圍的親朋好友都十分羨慕我們，說我們把女兒培養成了高才生，這下可以享清福了。彼時，我和老徐也是這么想的，以前總是圍著孩子團團轉，現在終于可以抽出身來，干點自己喜歡干的事情了。

但理想與現實之間的差距就像深秋冰冷的雨，猝不及防地澆在我頭上。自從女兒去外地上學，我感覺老徐越來越不像話了。鞋子臟了不刷，家里亂了不整理，衛生間也不收拾，竟然當起了“甩手掌柜”。以前即使我不說，這些活兒他也很自覺地做了，現在倒好，什么都靠我。我沒想到，不用再忙女兒的事，生活卻過得更加糟亂。

老徐還嫌我嘮叨，經常很晚才回家。一天兩天我忍了，時間長了，老徐越來越放肆，我說他兩句，他還跟我較勁。他瞅著我不順眼，我看著他也煩，過了半輩子，我和他竟然勢不兩立起來。

那段時間，我和老徐鬧得很僵，甚至將矛盾上升到了離婚的地步。弄得以前羨慕我們的人都感到莫名其妙。

二

一天，朋友約我吃飯，順便帶我出去散散心。我們一行五人，一起來到了朋友的別墅，院子里有山有水，還有精心栽培的一簇簇鮮花，后院種滿了西紅柿、黃瓜等蔬菜。在愜意的環境下，主人為我們沏茶倒水，一起品茗暢談。

一時間，朋友提議：“我們還缺一樣好東西。”當我們疑惑之際，他說：“缺了一本書，在這樣如詩如畫的意境里，再讀一本好書，我們豈不是真正找到了詩和遠方？”對呀，我也覺得，這里猶如一片世外桃源，讓我可以暫時拋下和老徐那些雞毛蒜皮的瑣碎事，心中感受到了寧靜和閑適。

我問朋友：“那我們讀什么書啊？”“就從路遙的《人生》和《平凡的世界》讀起吧。”朋友極力推薦。他翻找了一番，竟真在書架里找到了這兩本書。但路遙的書只有兩本，于是我們五個人有兩人看這兩本，有的便尋別的書去看了。大家讀了一晌午的書，意猶未盡，午飯時都打開了手機，每人在購物網站買了幾本書。朋友看大家有如此熱情，宣布就此成立讀書會。

以前我不太喜歡讀書，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就想瞌睡。說來也奇怪，這兩本書拿到手后，我卻一下子被路遙的文字吸引住了。每天老徐回家后，我不再盯著他，說他這不好那不好，找他的茬兒了，而是拿著書認真地讀，我的注意力全部都給了書。

那天我忙著看書，放在洗衣機里的衣服也忘記洗了。老徐見我看得專注，默默地擰開了洗衣機，一會兒工夫把衣服洗得干干凈凈。等我從書中走出來后，看到陽臺上掛滿了晾好的衣服，心里一陣舒服。

老徐晚上下班，有時順手拿起我買的書翻看幾頁，沒過幾天也開啟了津津有味的讀書模式。老徐還說：“路遙寫得就是好，文字樸實，卻能反映出中國的現實，很抓人心。即使看了電視劇，再讀小說也不會厭倦，確實是好書。”

漸漸地，我們倆竟然能平心靜氣地坐下一起聊文學作品了。

三

慢慢地，我和老徐有了共同話題。我們一起談論孫少平代表了那個時代的哪種人，感慨他有顆不安分的心，一心想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哪怕被碰得頭破血流。討論時，老徐的話比我還多，常常是我在做飯，他便跟進廚房來，既和我討論，順便也給我打下手。

我們的讀書會每月聚會一次，老徐試探著問我：“下次去的時候，能不能帶上我？我也想感受一下你們的詩和遠方。”大家很歡迎老徐的加入，老徐每次在讀書會上都能夠談出自己對某一本書的獨到見解和對某個人物中肯的評價。我買的《圍城》《我的兄弟》，老徐都與我一起讀；老徐喜歡金庸的小說，我也和他一起領略武俠的美。我們的日子在書中找到了快樂，爭吵也在讀書中得到了平息。

從爭吵中解放出來后，我和老徐討論，其實我們本來就沒有矛盾，只不過是女兒讀大學離開家，我們還不適應。女兒不在家，我們感到寂寞，所以把注意力都放在了對方身上，不知不覺開始挑剔對方的錯，以發泄心中的郁悶。如今女兒有自己的大學生活，我們也得適應兩個人的家庭，重新找到生活的支點。

我不喜歡跳舞，也不喜歡逛街，更不喜歡追劇，如今唯一的喜好就是看書，老徐本來喜好看一些時政經濟報紙，但是為了與我有共同的愛好，他也陪我一起看書。我們之間雞毛蒜皮的爭吵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取而代之的是與書為友。每天在工作之余，我倆一起看看書，就書中的內容展開討論，甚至還做點筆記，寫點心得體會，日子過得舒心而愜意。

那天老徐的腰突然扭了一下，我趕快跑過去，說：“哎呀，我都聽到‘嘎嘣’一下，這下可怎么辦呀？”

老徐氣得哭笑不得：“什么‘嘎嘣’，你把我當桌子還是椅子斷腿了？凈添亂，快給我找膏藥來。”

老徐有感而發，過了兩天，他在朋友圈配圖發了一首詩：

現在，我的院子也荒草遍地

房屋斑駁

保溫杯中添加了枸杞

開始體會貼膏藥的滋味

一切正如四季

輪回到了我這一季

原本是生活的一場小意外，卻讓我們以文字戲謔。遠方太遠，書卻很近，書為我們平淡的日子增添了意趣，讓我們能觸碰到三尺目光以外的世界，也讓兩個人的生活變得五彩斑斕，這就是最美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