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茗曰 (山東大學國際教育學院 250100 )
“×粉”結構中,“粉”作為舊語素被賦予了新的內涵,而后通過微博、微信、直播網站等新媒體平臺迅速擴散,現已呈現出了諸多語義和用法。然而目前,關于“×粉”的研究大多為探討語素“粉”意義的生成及演化,還尚未有文章明確地將“×粉”看作是一個合成詞來對其構造進行研究。基于此,研究在歸納、梳理“×粉”語義內涵的基礎上,分析其構造方式,明確“×粉”的形成原因,便于人們了解當前網絡語言的發展現狀。
“×粉”結構中“粉”的語素義源于“粉絲”。這里的“粉絲”不同于人們日常所食用的淀粉類食品,而是英語詞匯“Fans”的音譯。依據時間先后順序,將“粉”的語義發展大致劃分成了的三個階段。
“粉絲”這一稱呼發源于中國的臺灣地區,其義為追星族,即某位明星或明星團體的狂熱崇拜者。大陸對“粉絲”的使用始于2003年1。兩年后,隨著湖南衛視“超級女聲”選秀的熱播,“粉絲”一詞受到了新聞媒體的追捧,開始被廣泛使用。同年十一月,一個直接以“粉絲”命名的網站——粉絲網成立,使粉絲有了更具專業化和集體化的活動平臺。各種應援團、后援會紛紛入駐粉絲網,這一定程度上反映出了追星族群體對于“粉絲”這個稱呼的認可。
在粉絲發展壯大的同時,“×粉”一詞也逐漸嶄露頭角。不過,這時的“×粉”還未穩固,只是由于部分明星名字的諧音與“粉”搭配恰好能夠形成一個常見的詞語。例如:中國歌手張靚穎的粉絲自稱“涼(靚)粉”,但與張靚穎同屆的其他超女,其粉絲名稱并未用“×粉”的形式命名。
粉絲群體的出現為人們打開了一個新世界的大門,當人們發現自己的那份喜愛之情不只停留在某位明星身上時,“粉”的語義悄然發生了變化。“粉”的對象不再局限于明星,它可以是各個領域內的知名人士,如運動員、作家、企業家等;也可以是物,特別是一些流行品牌或熱銷產品,尤為受到使用者的青睞。因此,“粉絲”在“追星族”義的基礎上又擴展出了“某人或某物的支持者”的含義,產生了如“國乒粉2”、“花粉3”等詞語。
此時,“×粉”已經形成了固定的框架,主要由一些名詞性質的語素對“×粉”進行不斷地填充。并且由于媒體掌握著話語權,促使他們成為了“×粉”類詞語的主要生產者,而大眾則充當著被動接受者的角色,這也使得該結構在上升階段的后期出現了“語素性質單一”的僵化局面。
2014年,中國互聯網宣布已全面進入Web2.0時代。作為Web2.0時代的產物,微博4誕生于2009年9月,后以其井噴式的發展將“×粉”結構推向了一個新的時代。
基于微博交互性、原創性、草根性的特點,廣大微博用戶搖身變成了網絡詞語的制造者和傳播者,使得“×粉”結構逐漸多元。首先,通過人們的認知心理,將粉絲的那份喜愛之情具體化,使“粉”在名詞義的基礎上擴展出了動詞義——“喜歡、擁護、支持”。其次,作為傳播平臺的微博,其用戶的主頁由“關注”、“粉絲”和“微博”三部分構成,分別指“博主關注的人”、“關注博主的人”以及“博主發布的內容”,所以“粉絲”有了“微博關注者”的含義,在其頻繁使用中可以泛指“某人或某物的關注者”。與此同時,“粉”的動詞義有所增加,含有了“關注”的含義。
綜上,隨著“粉絲”內涵的變化,“×粉”結構中,“粉”的語素義也在不斷改變,大致經歷了從“追星族”到“支持者”再到“關注者”三個階段。在語義變化的同時,其性質也在不斷豐富:一是依托名詞義而產生的動詞義“喜歡、擁護、支持”,二是借助微博“關注”功能而產生的動詞義“關注”。總的來說,“粉”的情感色彩逐漸趨向中立。
傳統語言學認為,構詞法分析詞語成分之間的結構關系,而造詞法分析詞語的創造手法,這兩方面既有差異,又有交叉,可以相互補充5。因此,對“×粉”的構造進行分析,離不開構詞法的描寫,更離不開造詞法的支撐。
1.偏正式
偏正式的“×粉”,最初是抽取出原詞中具有代表性的單音節語素與“粉”組合而成。隨著“×粉”僵化模式的打破,越來越多的雙音節詞也開始與“粉”進行結合,從而提高了“×粉”的能產性。偏正式主要包含定中結構和狀中結構兩種,而定中式的“×粉”是“×粉”結構最初的形式。例如:
(1)果粉,定中結構,指美國蘋果公司(Apple)電子產品的忠實擁護者。
果粉看過來!蘋果最新款iPad或顏值逆天,全面屏而且沒有Home鍵?(搜狐科技,2018-03-23)
(2)事業粉,定中結構,指關注偶像事業發展,期望為自己偶像進行事業規劃的粉絲。
作為事業粉,希望杰哥有多點代言和雜志。(微博用戶@風中女孩樂園,2018-02-28)
(3)互粉,狀中結構,意為互相關注。
冬奧冠軍武大靖《天天》與偶像江疏影互粉約火鍋(新浪娛樂,2018-03-14)
2.支配式
支配式,又稱動賓式,主要由某個動詞性質的語素和名詞性質的“粉”組合而成,其動詞性語素通常為單音節。例如:
(1)圈粉,因為某些原因而喜歡上某人或某物,成為其粉絲。
我覺得我看哪一部劇就會被誰圈粉,然后過一段時間就不喜歡了(微博用戶@一只mimi魚,2018-07-23)
(2)脫粉,因為某些原因不再喜歡某人或某物,脫離其粉絲圈子。
詹姆斯走后 23%騎蜜表示脫粉還有14%的人罵他(新浪體育,2018-07-08)
(3)求粉,請求別人成為其粉絲。
差六個粉絲認證大V求粉謝謝(微博用戶@lv胡楷,2018-03-21)
3.主謂式
主謂式的“×粉”相對于偏正式和支配式來說,使用較少。目前,只有“自粉”一種形式,是相對于網絡語“自黑”而來。取“自己”中的單音節語素“自”與動詞義的“粉”組合,帶有一種“自己支持自己”的含義。例如:
段建軍表示……為了迎合現在很多年輕人都喜歡“自黑”,在奔馳未來的營銷里面,有可能會出現更多的“自嘲”和“自黑”,不過他最希望的還是有更多的“自粉”。(新浪汽車,2017-09-25)
修辭—句法的造詞方式,是綜合運用兩種造詞手段的造詞法。該類結構中,既有句法學的偏正式,又運用了一些修辭手法。“×粉”結構主要包含了比喻式、夸張式、借代式三種。
1.比喻式
表示比喻意義的詞與語素“粉”的組合。例如:
(1)親媽粉,對待偶像像母親寵愛孩子一般的粉絲。
吳亦凡曬帥氣滑雪照,粉絲化身“親媽粉”:穿棉褲了?(微博用戶@飯愛豆,2018-02-13)
(2)路人粉,對某個明星有好感,但算不上是其粉絲,像路人一樣。
陳偉霆帶家人去普吉島度個假,一路上就沒閑過,被各種路人花式求合影,簡直快變景點了。等等也是有求必應,人超級nice。估計這一波操作下來又吸了不少路人粉(微博用戶@八同學,2018-02-27)
(3)僵尸粉,微博、微信等社交平臺上只有賬號但沒有內容的虛假關注人。像僵尸一樣,存在但不活躍。
僵尸粉一直是眾多社交媒體避無可避的問題,他們深受其害,卻也間接獲利。(搜狐科技,2018-02-11)
2.夸張式
帶有夸張意味的詞與語素“粉”的組合。例如:
(1)死忠粉,死忠,出自宋代詞人文天祥《沁園春》詞:“為子死孝,為臣死忠,死又何妨。”放在現代而言,則是一種夸張的說法。死忠粉,主要形容對某個對象極其忠心耿耿的一類人。
作為87版紅樓夢的死忠粉,能和原唱陳力老師合唱經典主題曲《枉凝眉》真是心愿得償,在舞臺上又見到了寶哥哥歐陽奮強老師!感覺自己好幸運,就像做夢一樣!真是2018年第一大幸事(微博用戶@余少群,2018-02-19)
(2)腦殘粉,腦殘,指非正常、非主流的思維。腦殘粉,形容對某個對象瘋狂迷戀甚至失去理智的一類人。但現在也用于自我調侃,表達自己對某人或某物的喜愛,是一種夸張的修辭手法。
看完傅瑩“舌戰群儒”,我決定做她的腦殘粉(環球網,2017-02-21)
(3)花癡粉,花癡,本是一種病的名稱。現在形容那些如癡如醉而失去自我的人,具有夸張的意味。花癡粉指對男明星瘋狂迷戀的女粉絲。
鹿晗曝生活技能負分 花癡粉:娶我!我會做飯(網易娛樂,2016-06-03)
3.借代式
借代式的“×粉”,其代表是“黑粉”一詞。毫無疑問,“黑粉”一個復合式的合成詞,“粉”是一個具有名詞性質的詞根。之所以將“黑粉”列入“修辭—句法綜合式”一類,主要是出于對語素“黑”的考慮。
關于“黑”的解釋兼顧了句法和修辭兩種情況。從句法角度看,首先,可以理解成:“黑”帶有形容詞意義,與不好的、壞的意思有關,“黑粉”意為“不好的、壞的粉絲”。其次,可以解釋為:“黑”具有動詞意義,意為丑化、抹黑、攻擊他人,“黑粉”表示“惡意丑化、抹黑他人的個人或群體”。因此,句法層面下的“黑粉”是一個偏正型的合成詞。而從修辭角度看,“黑粉”則是一個借代式的合成詞。因為在這里“黑”可以代指“討厭某人某物的人”,“粉”可以代指“喜歡某人某物的人”。“黑粉”是兩個意義相反的詞根組合而成的并列式,并且用義偏向語素“黑”。例:
浙大教授開中藥課教學生泡腳、煉丹藥:我們在宣揚中醫藥文化,讓大家科學地認識它。我不指望大家都當中醫的粉絲,至少不要當中醫的黑粉。(澎湃新聞,2018-02-05)
通過研究可知,“×粉”類詞語主要運用了句法學和修辭—句法綜合式兩種造詞手段。在句法學造詞中,“×”粉有偏正式、支配式、主謂式三種。其中,偏正式又包含了定中和狀中兩種情況。在修辭—句法造詞中,依據修辭手法的不同,“×粉”可分為比喻式、夸張式和借代式三種結構。
除此之外,關于“×+語素”類結構還有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就是詞尾語素“粉”是否可以看作是一種類詞綴?從“粉”語義逐漸虛化這一事實不難看出,某些“×粉”詞語中的“粉”確實有了類詞綴的功能,如僵尸粉、腦殘粉、死忠粉等,但是這只是“×粉”結構中的部分詞語,并且像“涼粉”、“花粉”這樣的借詞還要放在具體的語境、語篇中考慮。因此,現在只能說部分“×粉”出現了詞綴化的趨向,若將“粉”完全看作是一個類詞綴,還過于片面。
“×粉”類新詞語是時代大環境下的產物。近年來,除“×粉”外,“×控”、“×帝”、“×精”等詞語亦是層出不窮。事物的產生和發展往往是由內外因共同作用的結果,無論是“×粉”還是“×控”、“×帝”、“×精”結構都是如此,其形成和發展受到了客觀外部條件的影響,也受到了自身主觀因素的制約。
從社會發展看,社會是語言發展的大環境,社會的發展推動著語言的發展。“粉絲”群體的出現為“×粉”結構的出現提供了可能。不同類別的粉絲也豐富了“×粉”的語義內涵。同時,人們的認知水平也在不斷提高,許多術語打破了專業或領域的限制,使得詞匯之間的隔閡在減少,加速了語言的傳播速度。
從認知心理看,人們的求異心理、從眾心理和娛樂心理均對“×粉”結構產生了重要的作用。求異心理表現在語言上,體現于個性化的造詞或用詞。特別是作為網絡傳播主力軍的年輕群體,為凸顯自己的與眾不同,更是將標新立異展現得淋漓盡致。一些新鮮詞匯產生后,在人們的從眾心理和娛樂心理的推動下,開始紛紛被效仿和傳播。
從傳播媒介看,“×粉”這類詞語由于其語義的獨特含義,從產生之初就與媒體有著極大的關聯。而今,新媒體的出現改變了以往信息單向傳播的模式,使得用戶的網絡參與度大大提高,為“×粉”結構更進一步的發展提供了條件。在網絡的高速傳播下,使其進入了更廣泛言語社區。
從類推規律看,“×粉”在形成后逐漸發展成一種穩固的結構,其填充詞可以不斷地進行類推,從指人的名詞到指物的名詞再到一些動詞或形容詞都可以成為“×”的來源。因此,“×粉”結構具有廣泛的組合和聚合關系。
從經濟原則看,“粉”本身就是“粉絲”一詞的縮略形式,而“×”也常常是由抽取出原詞中具有代表性的語素而成,這是語言經濟原則的表現之一。“×粉”中的部分詞語,如“涼粉”、“花粉”、“果粉”等詞本身具有一定意義,后來又被賦予了新的內涵,屬于舊詞新用,這是語言的經濟原則的表現之二。
從韻律機制看,現代漢語詞匯的特點之一便是雙音節詞占優勢。“×粉”定中結構的“1+1”或“2+1”模式,支配結構和主謂結構的“1+1”模式,符合語言韻律機制的要求。“×粉”通過縮略或保留后的詞語朗朗上口,其簡明準確地描述出詞語所表達的意義,也符合現代漢語的構詞規律。
“×粉”結構中“粉”的語義來源于音譯詞“粉絲”,隨著“粉絲”語義的變化而變化。通過構造分析可知,“×粉”結構屬于復合式的合成詞,既有句法義又有修辭義。“×粉”類詞語的形成,得益于內外因的共同作用,特別是新媒體的產生,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面對快速發展的網絡,“×粉”類網絡熱詞的定位還有待商榷,然而人們不能也不可能拒絕其誕生。因此,網絡語在使用時要注意規范和場合,使用者應努力使其朝著良性的方向發展。
注釋:
1.基于新浪網站的高級檢索功能,以“粉絲”為關鍵詞,位于全文范圍,檢索到2002-2005年間“追星族”義的“粉絲”文章篇數如下:2002年(0篇)、2003年(16篇)、2004年(963篇)、2005年(4761篇)。
2.國家乒乓球隊的支持者。
3.華為產品的支持者。
4.若無特殊說明,此處及下文中提到的“微博”均指新浪微博。
5.北京大學中文系現代漢語教研室:《現代漢語(增訂本)》北京:商務印書館,2003年版,第19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