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談攝影背后的真實

林 喆 （長春工業大學藝術學院 130000）

引言

攝影自誕生以來就肩負了記錄的功能，由此衍生的攝影藝術則是一個后來者。當攝影還原它最為本初的功能 — 記錄的時候，一切都變得簡單了。有趣的是，越是明白這個道理，好的藝術作品越容易被創造出來。

一、關于映像

這個世界是流淌的，用“流淌”一詞，意圖形容眼前世界的不真實性，既它（世界）已經發生、正在發生，并且將會持續的發展和變化下去。

攝影行為的結果是得到映像，源于這個“流淌世界“的映像。映像被零散地從時間的碎片中抽離出來，讓我們從不同角度看清了這個世界存在的真相，既沒有所謂的真實情境，一切都是無物質、無本質，無類型，無穩定之性，無行為之痕跡的，時間、物質和非物質都是構成世界的一部分。

某種意義上說，攝影攝取了時間，在某一刻、某一點凝固了時間，相比這個流淌、變化的世界，映像是一種孤立、絕對、真實的存在，擺脫了一切符號系統（基于人類思維的認知系統和邏輯系統）的束縛。你可以試著把映像理解為永恒，這幾乎是宇宙中的特例。

范·利耶在《攝影哲學》中指出，照片是現實世界秩序的碎片，游離于人類所有的符號系統之外，完全不能被人類的思維方式，社會關系，技術，科學所馴化。這段文字強調了映像的抽象性。映像作為孤立、絕對、真實的存在，是否意味著映像的內容同樣具有真實性，答案是否定的，因為兩者并無直接的關聯。

二、記錄和非記錄狀態下的攝影

想象一下，街邊安放一臺相機，相機模式設置為間隔拍攝，讓相機自動地拍攝下去。

街邊的相機象征著世界之外的另一個系統，與現實世界平行、共存，卻永不參與進來。這臺相機拍出來的照片必然是這個世界自然而然的存在，所有的拍攝結果都具有人的無意識，聽上去，像是上帝拿起了相機。此種攝影方式幾乎摒棄了全部的人類行為，擺脫了圖形符號在人類社會發展過程中被不斷給予的所有內涵，記錄內容唯一承載的功能就是發出信號。

同樣是記錄狀態下的攝影，被攝對象的狀態也是有區別的。一、列車徐徐開進了車站，人流紛紛涌動，攝影師抓住這個瞬間，按下了快門；二、人們走進了照相館，坐到鏡頭前，為自己留下歲月的影像。前者，車站里的人并不知曉自己被收入了畫面，后者，照相的人主觀希望得到自己的照片，前者具有被攝影情境的無意識，后者則剛好相反。

通過上面的例子可以看出，被拍攝的對象存在具體的意識差別，但是這種差別并不妨礙兩類照片的真實性，因為它們都是記錄狀態下的攝影，換句話說，映像內容的真實性取決于攝影主體的拍攝態度，而非被拍攝的情境和對象，如果攝影處于客觀、抽離的記錄狀態之下，攝影結果則是相對真實的存在。

一張照片如果是記錄狀態下得到的，往往我們能夠覺察到這種真實。真實的攝影是一種實效性行為，這種實效性源自觀者對照片的感受。觀者借助拍攝者的視角，觀察并捕獲現實世界之外的線索和真實，從而引發記憶嗅覺的喚醒，他們能夠清醒的意識到這些映像與現實世界的微妙關系。攝影自誕生之日起就與情色發生了關系，照片通過符號性的刺激，讓這份真實與觀者的本能意識關聯，攝影的張力得以釋放。

通過對比，我們來看看非記錄狀態下的攝影。曾經有一個時期非記錄攝影好似成為了主流，看上去人類想透過攝影表達更多的想法，于是太多的東西被賦予到攝影中去，攝影行為被忽略，攝影的結果被無限放大，從結果看，這反倒限制了攝影。

此類攝影的典型特征是拍攝者的個人意志優先于記錄，拍攝的對象和情境可以被任意程度的營造、粉飾和虛構，攝影行為看上去更像一個反復、同構的邏輯過程。非記錄狀態下的攝影，本質是個體的自醒行為，映像內容變成了人的主觀意志反饋。攝影師通過各種方式營造和干預拍攝的結果，部分的攝影特征已經喪失，攝影變成了純粹的思辨和創作手段，照片傳遞出來的信息被大幅度向限了，映像內容的本質也隨之發生了改變。

應該說，非記錄狀態下的攝影與繪畫更為接近，同屬于人類符號系統之內的事物，你可以把它理解為視覺領域的類型化藝術，但它與攝影的真實性并無關聯。

三、攝影師的價值

有趣的是，現實中的記錄攝影并不意味著攝影主體意志完全抽離于拍攝情境之外，畢竟手持相機的不是上帝。人的態度、思維，包括技術決定了照片的張力和價值，當然，這種價值是被放進了人類的符號系統內進行衡量。

雖然記錄狀態下的攝影常常帶著令人不安的真實，但是它卻比任何一種藝術形式來得更加公平，這類的作品從來都折射出（或被解讀出）復雜的現實涵義，表現出豐富的心理、文化，和社會內容。廣場上集結的人群；廢墟中哭泣的孩童；角落里擁吻的情侶，恰恰是這種置身事外的“視角”給予了照片的復雜性和藝術性，面對這樣的作品，人們只能憑借自己的生活經驗去感受和認知它們，并由此被直接置于心理學、社會學和政治學之下或之外，這一點在新聞攝影作品中表現得尤為明顯，這也是許多攝影記者被認為是最優秀攝影師的原因。

很明顯，雖然所有映像的本質相同，但是衍生出來的意境、給人的感受卻不相同。意境的因素受控于鏡頭后面的人，人的因素決定了關注的題材和切入的視角，即使面對相同的主題和情境，不同攝影師拍攝出來的東西也大相徑庭。

如此說來，攝影師更像是“媒介”。媒介可以解釋為兩類不同性質事物之間的中和劑，在這兒攝影師是真實與現實之間的媒介，通過攝影師把人的因素帶入到客觀的記錄中來，從而使觀者在絕對的真實和虛幻的現實之間游走。

四、結語

繪畫和文字是人類想法最為直接的表達，攝影則不然，它需要從無差別的真實和有差別的現實中攝取素材，通過足夠量化的素材映射攝影主體的思維和意志，中間多了一道漫長的工序。攝影是一種持續性的創作，一張照片是無法說明或者定義什么的，一定數量的照片和足夠長的時間是說明和驗證攝影的必由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