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框在過去的人
——論《喧嘩與騷動》中昆丁的時間意識

胡恩璇 （湘潭大學 411100）

現在大概沒有人會質疑《喧嘩與騷動》是“約克納帕塔法世系”中最閃耀的一顆星了。很顯然，福克納在這部作品中投入了他最多的心血與感情。這部典型的意識流小說，因其多角度的敘事方式、精妙的時間處理而廣為人知。薩特曾評價《喧嘩與騷動》說：“福克納的哲學是時間的哲學。”的確，“時間主題”在福克納小說研究中總被擺在一個非常重要的位置。這不僅僅是因為福克納“時序顛倒”的敘事手法和精準的時間掌控力，更重要的是從小說人物意識中體現出來的對于時間的認知。在《喧嘩與騷動》中，關于時間的敘述主要貫穿于第二部分，也即康普生家族長子昆丁的獨白。這一部分的講述時間是在1910年6月2日，實質上是四個敘述部分中最早發生的，而昆丁在這部分的敘述之后也結束了自己的生命。我們或許不能真正感受到昆丁當時內心的煎熬與無助，但可以通過文本所呈現的內容去發掘昆丁的內心情感。究竟他為何選擇自殺，我認為這與他獨特的時間意識有著密切聯系。

一、無法忘卻的過去

很多人將昆丁稱為“被框在時間里的人”，正如契訶夫“裝在套子里的人”一樣，這是一個非常形象的比喻。其實如果要說得更為準確，倒不如說他是一個“被框在過去的人”。昆丁一直活在對已發生的事物的追憶之中，不在意現在，更不用提未來。普魯斯特在《追憶似水年華》中提到：“當一個人不能擁有的時候，他唯一能做的便是不要忘記。”這句活來形容昆丁再合適不過，他所有的不安與痛苦都來自于家庭。他為妹妹的失貞而飽受折磨，因為自己潛意識里對妹妹不正常的感情而懺悔，他憂郁而敏感的性格使他一遍又一遍回憶起過去在家中的種種，但身處哈佛的他，無論是家庭還是家人似乎都已失去，最終昆丁精神上不堪重負，為了尋求解脫而選擇死亡。

在正常人的眼中，時間應該是有先后之分的。在我們的時間觀念中，提到時間一般有兩種：循環時間和線性時間。日出日落，四季交替屬于前者，而我們通常所提到的“時間”一般指的是后者。而在昆丁的時間意識中，過去與現實并不是處在同一條道路上的，而更像一個雙螺旋結構一樣糾纏不清。過去常常毫無征兆地插入到現實，并反復無常地出現于昆丁的意識，讓他混淆了過去與現在的界線。不難發現，昆丁身上有許多與“現在”格格不入的性質：他從小受到父親影響，根深蒂固的南方傳統觀念、早已消逝的家族榮譽和迂朽不堪的貞潔觀念被他制成了囚禁自我意識的樊籠。他的價值觀緊緊攥住這些僵化的舊物不放，以至于他眼中只有過去，沒有未來。他將自己框在了過去之中，“過去”成為了他邁不過的一道心靈的門檻。他無力改變凱蒂失貞的事實，保護凱蒂貞潔的行動也遭到失敗。對于家族的落魄與衰敗，他感到有心無力；對于家人帶來的精神折磨，他感到孤立無援。他在孤獨中沉湎過去，在絕望中埋葬自己。

二、無法逃避的現在

“現在”這一部分的敘述混沌而平淡。由于穿插了大量對于過去的回憶，“現在”顯得支離破碎，總是處于中頓之中。前期描述的事物十分瑣碎，對諸如等電車、收拾東西這樣平淡的日常有非常細致的描寫，表面上“現在”是風平浪靜的，但實質上昆丁內心正在遭受來自于過去的煎熬。他努力地想逃離時間：將表面朝下、轉過身讓背對著影子。但一切都是徒勞的，“我把玻璃蒙子往臺角上一磕……把表針擰下來也扔進了煙灰缸。表還在滴答滴答地走……后面那些小齒輪還在喀嗒喀嗒地轉，不知道發生了什么變化。”無論他如何努力，時間都是不可抗拒的，只要他還活著就無法逃避時間。時間是不會因為毀壞鐘表而停滯的，是絕對性的存在。正因為時間是昆丁活著時無法逃避的，所以他最終才會選擇死亡。

昆丁對于“現在”，完全采取一種無所謂的態度。無論是買自沉用的熨斗、被誤會拐騙小孩而遭到逮捕、與朋友打架，都算不上什么，他的意識中總會想起凱蒂和過去的回憶。他甚至希望自己能同凱蒂一起“超越死亡”，“置身在純潔的火焰之外的扎人的恐怖之中”。在后期的描述中，思考著自殺的昆丁一直都處一種緊張、亢奮的狀態，意識開始錯亂。他感受到了南方傳統消亡的殘酷現實，自己家族的衰落與破敗，死亡的鐘聲一次次敲響，昆丁希望通過自殺將這一切結束。

三、無法存在的未來

薩特曾說：“世界是荒誕的，人生是痛苦的。”昆丁的人生就是對這句話的闡釋。但薩特與福克納不同的是，薩特通過“自由選擇”的思想強調著未來，而福克納則摒棄了未來。

在昆丁身上，我們完全看不到未來的可能性。他用死亡結束了忘不掉的過去和逃不脫的現在，也直接結束了還沒開始的未來。在他的身上，未來似乎從一開始就沒有存在過。他用盡一切辦法阻止時間的流逝，他不愿意面對現在：通知凱蒂的結婚信件他好多天都不拆開，似乎這樣就能阻止婚禮一般。他只知道逃避現在，從未想過未來。對于活在“現在”就已經不堪精神重負、陷入“時間”困境的他，未來是根本無法存在的。這也表現了福克納對于現實生活中人們精神狀態的憂慮，體現出了“時間桎梏”的主題。人生充滿了喧嘩與騷動，一切似乎是沒有意義的，但真正的悲劇是陷入“時間桎梏”中無法擺脫。正如馬爾克斯所說：“無論走到哪里都應該記住，過去都是假的，回憶是一條沒有歸途的路，以往的一切春天都無法復原。”沉湎于過去只會讓你喪失現在與未來，只有跳出過去的樊籠，擺脫時間的桎梏生命才能不斷前進，永不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