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云峰戲影交錯，成就完美

季云峰記得他第一次登臺演出，是在1988年的上海蘭心大戲院。一出《夜奔》演完，他便覺得自己真正喜歡上了昆劇。“對我而言，昆劇最大的魅力就在于每一次演出都是沒有最好，只有更好。”季云峰說，每次從自己的演出里感到的那些“不完美”，都會化作讓他在這一行唱下去、打下去的動力。

季云峰是工武生，一套高難度的打戲下來，不僅動作干凈利落，唱腔沉穩不亂，角色的感情也流露到位，文武并重的扎實功底一直為昆迷所贊譽，而這離不開多年的積累。他在采訪中感嘆道：“臺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不僅僅是‘煉’，還要‘悟’，要沉淀自己，從內到外，從外到內。有的人修煉了很長時間，也不一定能走得進去。”季云峰介紹說，這道關卡在戲曲行話里叫“開竅”。“有的人可能天生悟性很好，一下子就開竅了，而我就是屬于開竅比較慢的。”他認為自己對藝術、對昆劇的“開竅”有一個契機，“我以前只是根據臺本、根據老師的要求去表演，但后來是自己有了一種表演的欲望。”

在3D昆劇電影《景陽鐘》里季云峰化身愛國將領袁國貞，背插靠旗威武亮相，喝一聲“天無二日，放馬過來”迎向眾敵。季云峰借鑒了《鐵冠圖》里的李國禎和周遇吉兩個人物，塑造出一個精忠報國，剛正不阿的孤膽英雄。“周遇吉是守關的將領，而李國楨是跟著崇禎皇帝的忠臣，改編后就融合成了這個角色，我們把他的名字改成了袁國貞。”改編自傳統昆劇段落的武戲搬上大銀幕之后，根據不同的視角增加了一些新場面，季云峰記得最清楚的就是電影版《景陽鐘》多了一個俯瞰的鏡頭，一群人把他圍在中間繞場轉圈。不過，雖然這場戲的編排發生了變化，角色的情緒仍然與舞臺版一脈相承。“袁國貞兵敗殉國的唱段，我在舞臺上演出的時候，每次演到這里都會覺得心里很難受，有時候甚至會忘了念臺詞，像是被自己感動了一樣。是因為我進入角色的感情里了吧，在那一刻，袁國貞也好，周遇吉也好，季云峰也好，其實都是一個人。”這或許正是季云峰所說的“煉”與“悟”，演員在舞臺上積累的不僅僅是技巧，還有對角色、對生活的感受。《夜奔》中林沖怒上梁山的悲憤，《景陽鐘》里袁國貞孤掌難鳴的悲涼，都讓季云峰有所觸動，“可能跟我自己的生活經歷有關系，從小離開家鄉，感受過人生中痛苦的離別，所以感受到角色面對的那種無奈，會有種落淚的沖動。”

拍攝電影不比舞臺演出那般連貫，季云峰坦言在拍攝3D昆劇電影《景陽鐘》時遇到的最大困難，就是怕自己進入不了角色。“因為我從小開蒙就是武生的行當，而文戲的表演得走心。情緒上的東西本來不是我的強項，但在這部戲里，情感的爆發恰恰是至關重要的。”要將舞臺上的演出搬上銀幕，對于戲曲演員來說都需要經歷一定的調整，不過季云峰對“完美的表演”的追求，也因為這次拍攝這部電影而得到了滿足。“在舞臺上，從沒有哪場演出讓我覺得演得很完美，總會有這樣那樣的幺蛾子。但在拍這部電影時，我要是覺得有哪里演得不好，還可以重來。所以我覺得，電影這種形式能夠讓戲曲得到一次完美的展現。”

TALK 對話季云峰

Q： 你覺得在電影鏡頭面前與在舞臺上表演有什么區別嗎？

A： 就比如說演員的亮相，在舞臺上是“以我為主”，而拍電影時是以鏡頭為主，像在舞臺上講究的子午相要大開大合，但這次在鏡頭前為了好看必須要收著。一開始的確需要一些磨合的時間，但在拍的過程中也慢慢適應了。我們常說“上了臺，我就是老大”，所以我也不特別去在意鏡頭，就按我的情緒走。

Q： 3D昆劇電影《景陽鐘》里的打戲相比別的劇目里的打戲，有沒有特別精彩的地方？

A： 我覺得昆劇的武戲各有各的精彩之處，如果從觀賞的角度單獨看《景陽鐘》里的“亂箭”一段，其實跟我們平時演的折子戲沒有太大的區別。但是從整體來說，它是一出戲里第一個矛盾的激發點，是《景陽鐘》的第一個小高潮，從前面鋪墊到那里，可能帶給觀眾的沖擊力會比較大。

Q： 3D電影的畫面非常清晰，是不是對演員服裝和化妝上要求會更高一些？

A： 這次的妝化得比較淡，這樣在鏡頭里會顯得臉不那么臟，因為我們在戲曲舞臺上的妝是比較濃的。我以前也拍過一些廣告和影視劇，所以對這些有一點了解。

Q： 看完樣片后，對于鏡頭里的自己有什么感覺？

A： 很震撼。因為武生的很多表演技巧在舞臺上看起來都是一瞬間的事，大概只有零點幾秒，但3D電影通過舞臺上達不到的技術對我們的表演做了更充分的展現。

Q： 跟黎安認識了很多年，這次一起出演《景陽鐘》，有什么新的感想嗎？

A： 我覺得黎安的成長其實也是我的榜樣，我是看著他一步步走過來的，其實也是一路艱辛。在我們昆三班的所有同學當中，他給我的感覺是“少年老成”，他比我小一歲，但一直特別成熟。他的勤奮我們都看在眼里，無論是排練、上臺演出，還是拍電影的時候，他都非常專注。比如崇禎拿著白綢獨上煤山那一場，用到的很多高難度的技巧其實以前都是武生的專利，而他為了演好這個一直在反復練習，讓人看著很有感觸。

Q： 《景陽鐘》這部昆劇電影對于影迷和戲迷兩方面的觀眾來說都有哪些看點？

A： 我覺得它對兩種觀眾都會有吸引力。可能在一些影迷的印象里傳統戲曲都比較拖沓，但這部《景陽鐘》的節奏是非常緊湊的，電影還將兩個多小時的舞臺版壓縮到了一個半小時以內，把戲里的矛盾沖突和節奏變化都改編得更加流暢了。另外，戲迷們可能也會有一種固有的思維方式和欣賞角度，我想對他們說，這次換個角度來看昆劇也不錯。昆劇很古老，但我們如果永遠局限于六百年前老祖宗傳下來的那些東西，不往前走的話，我覺得也是很可悲的。

Q： 那作為演員，你覺得有沒有什么辦法能讓更多觀眾走近傳統戲曲的舞臺？

A： 我覺得一方面是要讓觀眾知道如何去欣賞傳統戲曲，比如生旦凈末丑的欣賞點在哪里，而不是只看個熱鬧。說起武戲就是看翻跟頭，文戲就是聽演員唱，其實這些印象都很片面。就說武生的動作，其實是結合了中國傳統文化里的雕塑，光是演員的一個亮相就體現了和諧的美感，但這些都要需要有人去宣傳和普及。另一方面是我們當代戲曲人如何尋求突破的問題，除了傳承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我們也要跟上這個時代發展的步伐，多去探索，多去嘗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