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是什么

◎ 李 琛

直到收到來自中南大學的錄取通知書，我才終于能夠平靜地坐下來，敲下這些文字，盡管它不是我最初的夢，但高中三年的努力終是沒有辜負我。

在我堆放得亂七八糟的臥室里，仍舊能找到曾經作為戰場的痕跡，墻上貼著“殺進天津醫科大”“人生難得幾回搏，此時不搏待何時”之類的勵志標語，桌上的日歷往前翻，六月以前的日子，被不同顏色的筆密密麻麻地記錄著當天的考試排名與成績。的確，在那段由大大小小的考試組成的讓人膽戰心驚的日子里，成績與排名成了最不值錢卻又最能刺激我們的東西。

高三剛開始，我絲毫沒有感受到所謂的來自地獄的氣息，仍舊照著高二的習慣來應付高三。高二上半學年我的成績用糟糕來形容都算輕的，我從班上前十名一路跌到倒數第二，就像一支跌停的股票。在高二的下半學年因為面臨往普通班刷人的壓力，形勢才有所逆轉。也正是因為高二這段從云端跌入谷底的經歷，我感覺自己的心態好了很多，抗打擊能力也強了很多，自以為無論在多么糟糕的情況下都不會輕易絕望。但事實證明，我想多了，我的一系列反應告訴我并不是這樣的。

我還記得進入高三后第一場理綜考試考了160多分，當時的我并不覺得這有什么，也并未意識到這樣的成績在倒計時兩百多天里是必死無疑的。我們學校上一屆考得最好，上一本線的也才一百多個人，這其中還包括文科生和藝術生。雖然整個高三里我的成績都沒上過幾次重本線，但不知道為什么總有一種感覺—我會考上重本的。大概心理暗示真的具有某種神奇的力量，懷著這樣的信念每沉淪一段時間，我就會自動奮進，心里忍受不了自己太過差勁！

高三下學期剛開始，我的成績就又像高二一樣，直線下滑，從班上十幾名掉到40名，并且穩穩地處在那個位置。那時候，我的同桌L是個學霸，每天都在重復一件事，那就是刷市面上能買得到的高考沖刺卷、模擬題，幾乎三天就能刷完一套卷子。而我，整個高三就買了一本模擬卷，還沒刷完。我羨慕他每次理綜都能考270，羨慕他不用聽老師的安排，可以按自己的計劃來，而我，不敢這么做，也沒信心這么做，我怕我會“撿了芝麻丟西瓜”。

黑板上的倒計時數字每天都在減少，每次抬頭看見它，我的胸口就像壓著一塊大石頭，怎么也喘不過氣來。每次考試完貼在教室前面的成績單都讓我望而生畏，我不敢去看我的排名、我的成績，我怕一次次的跌落，會讓我心里殘存的僥幸都被擊碎。

在距離高考僅有80天的時候，我的數學仍舊有不及格的情況，總分也總是在500分上下徘徊。我每天早上再無力喊那個“殺進天津醫科大”的口號，也不敢輕易和別人說起，甚至覺得這個口號對我來說就是一個巨大的諷刺，因為那距離當時的我來說就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

而這時候，一個更大的打擊正在向我靠近，在高三第十次月考的時候，我一直引以為傲的英語，居然只考了100分，差點不及格。發下卷子第一件事就是去對答案，最簡單的題目，我錯得一塌糊涂。中午午休，我躲在荷塘的亭子里哭了很久，我不知道，接下來的幾十天要怎么走下去，我究竟還有沒有救，對于高考，我該怎么辦。那時候我真的是怕極了，是從心里升起的對高考的恐懼，我害怕高考的結果也會這樣令人崩潰，害怕這十幾年來的挑燈夜讀化成泡影，害怕曾經憧憬的一切終究只是海市蜃樓。我天真地希望人生有快進鍵這個東西存在，我想把日子快進到6月9號的早上。

屋漏偏逢連夜雨，那段時間，因為精神極度緊繃，我出現了神經性脫發，頭發大把大把地掉。在南方的倒春寒里，皮膚過敏，鼻炎，胃炎，接踵而至，讓我在時間緊迫的高三里一次次地往醫院跑。

每天早自習前的一杯濃咖啡，午休前的一杯濃咖啡，雖然讓我不再打瞌睡，卻也加重了我的胃病，但那時的我真是到了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地步。

第三次聯考結束的當晚，我在英語老師的辦公室待了整個晚自習。我無助地問他我到底該怎么辦，接下來的60天，我要怎么做，我真的快絕望了。我想放棄了，我感覺自己無論怎么努力好像都沒有任何起色，也看不見任何希望。我告訴他，我的一個初中同學因為考試屢屢作弊，成績每次都在全年級20多名，我覺得很不公平，而我自己成績還一直下滑，我心里真的很煩。

他一開始并沒有幫我分析我為什么考得差，而是問我，高考于我而言究竟是什么？

我說，大概就是一次改變我命運的機會吧。我想走出這個小縣城，我想給爸媽更好的生活，我想去看看更廣闊的世界。

他問我，你覺得人一輩子就只能靠高考這一次機會來改變命運嗎？我搖頭。“高考，說白了，就是用9個小時的時間來做完4張試卷，而且，題目內容和你的未來沒有半毛錢關系。”

“可這是寒門學子改變命運的第一步啊。”我極力想表達自己的觀點。

“難道你要因為這一次的失敗來否定你的一生嗎？你也太小瞧自己了吧！你為什么要把精力放在那些作弊的人身上呢，我實話和你說，這個社會本來就有很多不公平，沒有絕對的公平，如果他們有本事高考也抄到了，那你也沒有什么辦法。你最大的失敗就是，既看不慣他們，又干不掉他們，你有本事就不要把世界拱手讓給你瞧不起的人！不要覺得只有60天了，你要說還有60天，只要你一直努力，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大器晚成。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我，我看人一直很準的。”

那個晚自習，我突然又充滿了力量，無論是老師還是上一屆的學霸，都在不斷重復一個要點，那就是回歸課本，穩固基礎，畢竟高考數學80%的題目都在考基礎，題目結構也都是固定了的，不會有很大的變化，如果把基礎都掌握好，上100分根本不是難事。雖然三年里我無數次聽這個道理，但基本上從未去實踐過，我天真地認為，把看書的時間拿去刷題才是最好的選擇，可是對于我這種基礎知識都沒掌握好的人來說，盲目地刷題才是最不明智的決定。

在最后為數不多的時間里，為了穩固基礎，我把高中三年的數學書找出來，一字一句地看，連邊角上的小字都沒有放過，書上的例題習題，我全部重新做了一遍，沒有理解透徹的公式，我會按照老師的思路自己再推理一遍。我知道以我的天分，數學成績永遠考不了全班第一，但我相信，只要我肯努力，我一定能成為班上基礎題做得最好的人。

我沒奢望數學考140，但基礎題我一定可以拿滿分。我買了數學沖刺卷，每天在規定的時間里做基礎題。在高三最后的時間里，我放棄了開夜車，喝咖啡，以平和的態度來面對一次比一次糟糕的成績，我想了很多，無論最后結果如何，只要我努力過就夠了，我問心無愧，未來，不僅僅只由那一個分數決定。

高考最后一場交卷鈴響起的時候我長舒了一口氣，走出考場的時候，頭不由自主地扭向右邊好友N所在的考場，幾乎在同時，她也走出考場看向我，我們相視一笑，像進考場時一樣。我倆并肩站在走廊上，感受著整個考點像一壺慢慢燒開的水，在這一刻終于沸騰起來。N問我：“就這么結束了嗎？”我鼻子一酸，“嗯”字被堵在喉嚨里。

高三是什么，高三是考不完的試卷，刷不完的題，也是午后窗外的蟬聲，涼亭里共分的一包辣條，二樓食堂里的一盤油爆茄子，我和他一個轉身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