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陌生人告訴我，你很幸福

章銅勝

已經(jīng)一個多月時間沒有去看父母了，這個星期六正好有半天的空閑。昨天夜里，妻子又鹵了一些新鮮的牛肉，讓我?guī)Ыo父母。于是，臨時決定去看望父母。

早上，先打了個電話回家，告訴父母，今天我要去看他們。隨后，我就拎了竹制的菜籃去了菜市場，這個菜籃還是上一次我去父母家特意買的，一直放在家里很少用它。今天正好可以拎著它，順便買點菜帶給父母。

早晨的菜市場上人很多，我在人群中擠著，正好可以想一想該買些什么菜帶回去好。

天氣漸漸冷了，往年家里都要腌制一些咸魚臘肉，可前段時間體檢，查出父親的血脂和血糖都有些偏高，肉是要少吃一點的，咸的東西也不能多吃，可他們的生活習慣也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改得了的。我從鮮魚攤點邊經(jīng)過的時候，看到翹嘴白新鮮漂亮，每條都有一斤多重，就想著要買幾條回去，讓母親腌上，臘月或是春節(jié)里蒸著吃，一定不錯。我選了幾條，讓魚販幫我收拾好，并囑咐他，一定要收拾得干凈點。

父母年紀大了，應該多吃一些豆制品，于是，我擠到自己熟悉的豆腐攤前，多買了幾塊豆腐，裝了兩個小袋子。冬天的豆腐放在水里浸著，一時半會兒，是不會變味兒的，可以多吃上一陣子。賣豆腐的大嫂是母親老家村子里的，用老法做的豆腐。她在市場里租了一個固定的攤位，我每次買豆腐都去她家，也常在她那兒買了豆腐帶給父母，她家的豆腐是父母認可并喜歡的。想想，又多買了一點臭豆腐干、香干和油豆腐。

在市場轉(zhuǎn)角的地方，看到賣河蝦的。攤子上的河蝦，大小均勻，活蹦亂跳的，看著就讓人喜歡，就買了一些。父親種的小圓蘿卜，水分好，雪白均勻。上次回家，帶了些回來，將蘿卜切細絲，燒小河蝦，再撒了一點切碎的青蒜，味道真好。看著鮮活的河蝦，我想起小時候的秋天，父親帶我去河邊用推網(wǎng)撈小河蝦的情形，那些河蝦也是用自家種的蘿卜紅燒的，起鍋的時候撒一把青蒜葉，甭提多香。父親看到河蝦，是不是也會想起他帶我到河邊撈河蝦的往事呢？

琢磨著，我還買了一點香菇、蘑菇、雞腿菇之類，老年人多吃一些菌子，對身體有好處。母親愛吃辣，順便買了一點螺絲椒。賣菜的菜販說，這個季節(jié)只有螺絲椒還有點辣味，我想微微有點辣更好。母親年紀大了，怕是招架不住刺激性太大的食物。在菜市場轉(zhuǎn)了一圈，我的小菜籃就裝滿了。

在路邊，攔了輛出租車。開車的是位大姐，看上去年紀比我略大一點，見我拎了一菜籃的菜，就沖著我笑，讓我將菜籃放在車的后備箱里。我上車，她就和我聊上了。

從我的菜籃說起。大姐說，現(xiàn)在還用您這種菜籃的人少了。我說，是啊，我的菜籃也是新買的，沒用過幾回呢，不過菜籃用起來方便。大姐說，您買這么多菜是自己吃嗎，還是家里來客人了？我說，周末回家看看父母，順便買點菜帶給他們，他們年紀大了，平時儉省，舍不得多買菜，我去時，就帶點給他們。

大姐聽了，略一停頓，就岔開了話題，說起了自己將要換的新出租車，從車的性能，講到車的價格，再講現(xiàn)在開出租車的難處。

但是很快，大姐又將話題繞了回來。她問我父母年紀多大了。我說，我的父母同齡，都是六十七歲。大姐說，她母親的年齡和我父母一樣大，也是六十七歲，可她卻比我大了三歲。

有了這層關系，大姐就跟我聊開了，聊自己的父母。她說，自己每次回家，母親都會拉著她的手，跟她說東說西。自己是瘦了胖了，皮膚是黑了白了，夜里沒睡好，有了黑眼圈，或是有什么不開心的事，總是母親第一個發(fā)現(xiàn)。

她不開心時，母親安慰她；她開心時，母親陪她一起開心。她過了飯點回家，母親一定要問她吃了飯沒有，還一定要到廚房煮幾個她小時候最愛吃的溏心蛋給她吃。她沒到飯點時回家，母親一定張羅著，為她準備最喜歡吃的飯菜，并且開心地陪著她看著她吃，一定讓她吃很多很多。

在她打開的話匣子里，我只能一邊笑著聽她說，一邊附和著，母女之間的感情，我并不是太了解，就像她可能也不一定能理解我和父親之間的情感一樣。

說著說著，漸漸地，我還是發(fā)現(xiàn)了她聲音里的異樣，但我沒敢問她其中的原因。

到后來，她跟我說，她的母親已經(jīng)離開她七年了，聲音幾乎是哽咽的。

她說，自己特別想母親的時候，就將車開到老家村口的路邊，停在每次母親送她出村時站著的那個地方，望著出村的那條小路，望著家的方向，她多么希望能再次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可是七年了，她再也沒有看到過。每次回來，她都會一個人坐在車里，號啕大哭。

說完這些，大姐像是突然就被放空了一般的虛脫，靜默無言。我默然地看著車在馬路上一路滑行。

下車時，大姐認真地看著我，對我說，你真幸福。我愣了會兒，她已經(jīng)將車開走了。

我拎起菜籃，向父母家走去。路上，我在想，是啊，有什么理由非要等一個陌生人來告訴你，你很幸福呢。

（張秋偉摘自《羊城晚報》2018年1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