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而不順

尤今

那英在一項訪談里，聊及好友王菲時，說：“她是一個孝而不順的孩子。”

“孝而不順”，真是可圈可點的形容詞啊！

根據中國的傳統，所謂的“孝道”，便是孩子對父母“千依百順地俯首稱是”。為人兒女者，為求盡孝，縱然覺得父母的要求不合理、做法不近情理，或是有違自己的意愿，都不敢拂逆；有時，當父母的要求遠遠超過自己的能力，或者做法大大地逾越了自己忍耐的極限，悲劇便難以避免地發生了。

在我過去的執教生涯里，便發生過兩起人為的悲劇。

女生阿娟，母親早逝，由父親一手撫養成人。她對讀書沒有興趣，獨獨鐘情于女紅。兩根織衣棒落入她手里，立刻便有了出神入化的生命力。父親一心要她上大學，然而，他卻忽略了她的資質與興趣；而她呢，深愛父親，明明知道自己不行，卻為了盡孝而硬撐。當我發現她精神瀕于崩潰的邊緣時，曾多次約見她父親，請求他考慮她的精神狀況而讓她停學，他執意不肯，口口聲聲說他已準備好了學費讓她上大學。在他的觀念里，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終于，在大考前夕，她承受不了巨大的壓力，從20層的高樓躍下，以她寶貴的性命來讓固執的父親聆聽她心里的聲音——她“孝而不順”，不是不愿順從父親，而是無能“依順”啊！

男生阿明，沉默寡言，是老師眼中循規蹈矩的好學生。他母親愛子心切，時常有事沒事地到學校來向老師和同學查詢他的行為，使他成了班上同學口中的笑柄。他非常不快樂，但是，傳統的孝道好似一道沉重的枷鎖——孝順孝順，要盡孝也就得依順，他不敢反對母親這種讓他難堪的做法，但是，內心累積的不快樂，使他成了一座蓄勢待發的火山。

那一天，他母親接到一通女同學撥來的電話，便恫言要到學校去查問他的交友情況，他悲憤難抑地喊道：“你去你去，你一去，我就死給你看！”母親生氣地說：“你敢威脅我？哼，我現在就去！”就在母親彎腰穿鞋子時，他猛地攀越了高樓的欄桿，瘦瘦的身子，就好像一片薄薄的落葉，從18層樓高的地方輕輕地飄落下去。這名17歲的少年，以他的生命向母親發出無言的吶喊：他孝而不順，只因為長期不合情理的依順讓他活得太累、太累了啊！

孝和順，是兩碼不同的事。每個人，都有權利依據自己的個性與能力，活出不同的精彩。父母在要求兒女盡孝的當兒，也應該在合理的范圍內，順遂他們的心意，尊重他們的意愿、聆聽他們的心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