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恬思 熊毛毛 田 暉
金融體系搭建了將社會儲蓄轉化成社會投資的橋梁,其內部結構體現一國開展社會生產的習慣投融資方式。目前世界上主要存在兩種模式,即英美式市場主導型金融體系和日德式銀行主導型金融體系。2014年,英美上市公司市場資本總額與GDP比值分別為106%和151%,英美銀行部門提供的國內信貸與GDP比值為169%和254%;日德上市公司市場資本總額與GDP比值為95%和45%,日德銀行部門提供的國內信貸與GDP比值為374%和141%;英美日德的上市公司資本總額與銀行體系國內信貸比值分別為0.63、0.59和0.25、0.32。從這些比值可看出英美模式都有著突出的、以股票市場為代表的金融市場,而日德模式中,銀行在社會融資過程扮演更關鍵角色。我國在2014年上市公司資本總額比和銀行體系國內信貸比分別為58%和169%,兩者比值為0.34,可見我國屬于“銀行主導型”體系。然而20世紀90年代以來,我國加快了市場化改革步伐,中國共產黨十八屆三中全會提出了“使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的新要求,2016年3月17日出臺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三個五年規劃綱要》也提出要繼續加快資本市場市場化改革,擴大民間資本進入銀行業,提高直接融資比重,積極培育公開透明、健康發展的資本市場。我國金融市場化改革與其金融體系結構的選擇有著密切的關系。主流觀點從經濟稟賦的角度,探索經濟發展、金融資產結構、微觀主體融資依賴等對一國金融體系結構選擇的影響機理。然而,金融體系結構與國家特征、民族文化的密切關系不容忽視,因為一個國家的文化源于長期的歷史過程,又根植于國民內心,影響每個微觀經濟主體的經濟生活和金融行為,進而影響在此基礎上架構起來的金融體系。那么文化差異到底對金融體系結構是否有影響?有著怎樣的影響呢?這是本文重點研究的問題。
關于金融體系結構影響因素的分析,雖已產生了大量文獻,但至今仍未形成統一的理論框架和研究結論。學者們最初重點關注經濟、政治和法律對金融體系結構的影響。有學者認為一些經濟制度安排及宏觀經濟環境都對金融體系構成影響。LLSV(1998)(LaPorta,Lopez-de-Silanes,Shleifer和 Vishny簡稱LLSV)發現高質量的企業會計信息披露要求與市場主導型的金融體系存在很大的關聯性,因為股票市場高度依賴信息的公開透明。Demirguc-Kunt和 LevineHuybens(1999)則認為顯性的銀行存款擔保會促進銀行主導金融體系的形成。Ross Levine(2002)指出金融體系的發展水平與經濟發展水平高度相關,但是金融體系的結構與經濟增長卻沒有必然聯系。Huybens和Smith(1999)發現高通貨膨脹率會同時降低金融市場和銀行體系的效率和活力。吳曉求、汪勇祥和應展宇(2005)從金融契約理論的角度分析了這一問題,認為經濟力量是推動金融體系演變的內在原因。其次,也有專家認為政治因素會對金融體系產生影響。Rajan和Zingale(2001)指出,富有權勢的政治團體可能會阻礙一國金融體系向最優的結構發展。LLSV(1997)認為腐敗會嚴重破壞一國的合約環境,降低金融體系水準,而遠離腐敗的國家更多實現了市場主導型的金融體系。此外,以LLSV為代表的一批學者重點考察了法律與金融體系的關系。LLSV(1997)指出普通法系在處理契約糾紛時比民法系顯得更加靈活,而且更注重保護少數股東的權益,這對證券市場的發展十分有利,因而,普通法系淵源和投資者保護水準高的國家偏好市場主導型金融體系。
將文化與金融體系發展相結合的研究主要始于21世紀初,相應的文獻在國內外都不多見。Kwok和Tadesse(2006)著眼于不確定性回避與金融體系選擇之間的關系,發現高不確定性回避的國家更傾向選取銀行為主導的金融體系。Licht et al(2007)認為個人主義指標較低的社會容易滋生腐敗、抬高交易成本,不利于金融市場的培育。Aggarwal和Goodell(2009)在Milgrom關于社會層級性影響金融體系選擇的理論基礎上,進一步認為權力距離、不確定性回避和個人/集體主義導向三維度與社會層級性有關,并通過實證研究發現,不確定性回避高的國家更偏好銀行主導的金融體系,高權力距離的國家偏好市場主導的金融體系,個人/集體主義導向對金融體系的影響則不顯著。馬勇(2012)從文化制度的視角提出,崇尚威權和管束的制度文化更容易孕育出銀行主導型的金融體系,而崇尚自由和民主的制度文化則更容易孕育市場主導型的金融體系。李萌和高波(2014)認為文化通過價值觀和法系兩個路徑影響金融體系結構,認為風險規避程度低,大陸法系國家通常建立銀行主導的金融體系結構。這些成果為本研究提供了理論依據,因而具有重要的借鑒價值。然而,由于文化對金融體系結構影響的研究最近幾年才被學者關注,大部分研究仍局限于部分的文化因素對金融體系結構的影響。國外研究都立足于學者母國文化環境,很少將中國納入研究樣本,故其研究結論的普適性有待進一步驗證。國內研究更多的是從文化規范的角度,探究信用、價值觀等社會非正式約束對國家金融體系選擇的影響,對刻畫一國整體文化特性的文化維度則研究較少。此外,鮮有研究將寬容與約束等新提出的文化維度納入到金融體系結構影響因素的研究中。本文結合文化特征與金融體系發展,重點討論國家文化中權力距離、個人/集體主義導向、不確定性回避、長/短期導向和寬容與約束對一國金融體系結構的影響,以期為我國金融體系結構選擇提供決策依據和提出有益的政策建議。
根據Hofstede的定義,權力距離用來表示社會對組織中權力分配不平等情況的包容程度,權力距離大小代表包容力大小。權力的不對稱往往形成等級和威權,而權力的相對均衡更利于民主和監督,在民主程度高的國家中,更易形成普遍的社會信任關系和更高程度的產權保護制度,有利于金融市場的的發展。但若以給定的國家稟賦為前提,更高的權力距離下,政府有更高的公信力,可以實施強有力的政府監管,打擊違法維護公平交易,增強社會成員對市場交易規則改善的信心,因而更偏向于市場融資。我們認為,國民對權力不平等的包容性態度決定了該國市場主導型金融體系選擇,國民對交易成本的不敏感(包容)相當于營造了一個低交易成本的環境,利于金融市場的發展。因此提出以下假設1:
假設1:權力距離大的國家更加支持市場主導型金融體系,權力距離小的國家更加支持銀行主導型金融體系。
個人/集體主義導向涉及個人和集體之間利益的分配和交換。在個人主義導向文化中,個體熱衷于實現自我利益最大化,行為決策取決于個人需要,人與人聯系不緊密;而在集體主義文化中,個人對自我實現的需求較弱,個體的情感價值在很大程度上依附于他所歸屬的組織,個人決策會更多地符合他所屬組織的要求和規范。個人/集體主義導向與金融體系選擇之間也存在內在聯系,集體主義提供了一種隱性跨期交易機制,集體內部成員通過情感、血緣等非經濟關系實現財富或風險交換。例如,當一個集體成員搬家借助了朋友的幫助,他就欠下了朋友一份“人情”,朋友相當于握有了一份“人情期權”,在下次需要幫助時就可以行權。剩下一些不可替代的經濟關系,通過銀行也能基本滿足。而在個人主義的世界里,人際關系少了情感的約束,隱性機制失靈了,而單一銀行體系又不能完全替代其功能,人們開始要更多依靠金融市場這一顯性的跨期交易機制實現財富和風險的交換。另外,一個欠缺個人主義的社會往往法律制度也不會完善,并且容易滋生腐敗。據此,提出假設2:
假設2:個人主義導向的國家更加支持市場主導型金融體系,集體主義導向國家更加支持銀行主導型金融體系。
不確定性回避是指某個文化成員對未知和不確定事物的恐懼程度,不確定回避低的成員敢于承受風險,可以視作風險偏好者,不確定性回避高的成員對可預測性要求較高,對風險存有緊張感,可認為是風險厭惡者。銀行收取或發放固定利息,回報的可預測性較高,適合風險厭惡者,而股市的股利和資本利得回報則難于預測,只有風險偏好者才能承受。如果社會的不確定性回避越強,人們越不信任不完備合約,而社會信任不足的國家更加支持銀行主導而不是市場主導的融資體系,因為銀行獲取企業內部信息的能力要強于個人,個人不得不依托銀行而不是市場的代理功能。據此,提出以下假設3:
假設3:不確定性回避弱的國家更加支持市場主導型金融體系,不確定性回避強的國家更加支持銀行主導型金融體系。
長期/短期導向反映成員對長遠價值和近期利益的權衡程度。長期導向的文化關注未來,重視節儉和堅韌,傾向于長期投資減少現時消費,人們樂于銀行儲蓄而不是股市短期投機,在這種導向的文化中代表傳統節儉意識的銀行更受歡迎,而以股市和債券為代表的金融市場能提供較高流動性而更受短期導向的文化群體偏愛。從企業的角度來看,企業的長遠規劃催生頻繁的續貸需求,而銀行作為市場資本的長期提供者,為企業的續貸談判提供可能,長期導向程度越高的文化中,公司越傾向于銀行融資,而短期導向程度越高的文化中,公司越傾向于債券融資。因此,提出如下假設4:
假設4:長期導向的國家更傾向于銀行主導型金融體系,短期導向的國家更加支持市場主導型金融體系。
寬容與約束描述了人們對享受生活的基本欲望的滿足程度和控制態度。在寬容度高的國家文化中,企業管理者應采取寬松靈活的激勵政策。寬容度越高的國家中,企業員工主張自身對于享受生活和獲得樂趣的欲求的釋放,注重幸福感的提升,企業管理者采取寬松靈活的激勵政策;而相反約束度越高的國家則習慣用嚴格的社會規范抑制基本欲望,重視當前秩序的維持。寬容度高的國家崇尚自由與寬松,股票市場鼓勵開放競爭,各主體在自由環境下開展活動,各取所需,承擔風險獲取財富,實現自我滿足與幸福增值;而約束度高的國家習慣受規則的節制,遵循慣例,努力工作,銀行體系高度的規則意識讓社會成員有強烈的價值認同,并且準時且穩定的還本付息迎合他們的習慣心理,對于財富暴漲欲望的克制使得他們安于銀行儲蓄帶來的穩健收益。因此提出假設5:
假設5:寬容度高的國家傾向于市場主導型金融體系,約束度高的國家傾向于銀行主導型金融體系。
根據數據的可得性,選取了64個國家為樣本 ,構建了一個非常具有代表性的國家樣本集。按照世界銀行區域劃分,樣本有來自北美、拉美及加勒比海地區、南亞、東亞及亞太地區、歐洲及中亞、中東及北非、沙哈拉以南的非洲地區的國家。按照世界銀行收入劃分,樣本則分屬高收入OECD(經濟合作發展組織)成員國、高收入非OECD成員國、中上收入經濟體、中低收入經濟體和低收入經濟體。由此可見,樣本國基本覆蓋了全球各個地區,而且既有發達國家又有發展中國家。另外,本樣本容量達到了64個國家 ,大于國內外許多學者選取的樣本容量。因此,該樣本集能夠較好反映出全球國家總體的特征。
(1)因變量
本文將要被解釋的問題是金融體系的結構特征,以此判斷一國究竟屬于銀行主導型還是市場主導型金融體系結構。但是,學術界至今依然沒有形成一套統一權威的評價標準。Aggarwal和Goodell(2010)用一國國內股市資本總額除以國內儲蓄銀行的資產總額,并通過該比值大小判斷一國金融體系結構。Kwok和Tadesse(2006)則將金融體系結構細化成規模、活躍度和效率三個分指標,分別用股市資本總額與銀行信貸比表示規模,用股市交易額與銀行信貸比表示活躍度,用股市交易價值比率與銀行營業成本的乘積表示效率,最后將三個指標平均加權后獲得一個綜合指標。本文借鑒Kwok和Tadesse的經驗,將金融體系結構也先分為規模、活躍度和效率3個分指標,并用主成分分析法提取包含三個分指標73%信息的第一主成分構建金融體系結構與三個分指標的標準回歸方程。
S表示金融體系規模系數,S大小反映一國股市融資規模相對銀行融資規模的大小。我們選取上市公司的市場資本總額(占GDP的百分比)表示股市融資規模,銀行部門提供的國內信貸(占GDP的百分比)表示銀行融資規模,將兩者相比就得到了金融體系規模系數。
A表示金融體系活躍度系數,A大小反映一國股市融資活動相較銀行借貸活動的活躍程度。我們選取股票交易總額(占國民生產總值(GDP)的比例)表示股市活躍程度,選取銀行部門提供的國內信貸(占GDP的百分比)表示銀行活躍程度,將兩者相除得到比值作為金融體系活躍度系數。
E表示金融體系效率系數,E大小反映一國股市交易相對銀行借貸的融資效率高低。我們選取股票交易總額(占國民生產總值(GDP)的比例)表示股市的交易效率,選取銀行凈利差 反映銀行經營效率,兩者乘積表示金融體系效率系數。因為銀行凈利差與銀行經營效率成反比,陳雨露,馬勇(2008)認為,較小的利差通常代表較強的競爭和效率,張彥(2006)也認為凈利差水平過高意味著銀行業整體效率較低。
Y表示金融體系綜合系數,Y值大小直接說明一國屬于市場主導型或銀行主導型金融體系。我們用主成分分析法求取Y值,排第一位的主成分因子就是我們要求的Y值,而EVIEWS軟件能夠給出Y與S、A、E的函數關系。
(2)自變量
本文主要研究國家文化差異對金融體系結構的影響,所以選取權力距離、個人/集體主義導向、不確定性回避、長短期導向、寬容與約束五個文化自變量,還選取普通法系淵源、投資者保護系數作為法律控制變量,腐敗控制系數作為政治控制變量,會計信息披露、顯性存款保險、通脹率、人均GDP作為經濟控制變量。解釋變量與被解釋變量相關說明如表1所示:

表1 解釋變量與被解釋變量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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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數據描述
結合原始數據與表2的統計值對比:各國規模系數、活躍度系數、效率系數和綜合系數的均值分別為0.40、0.41、0.01和0.63。我國以上4指標取值分別為0.36、0.54、0.02和0.35,活躍度系數和效率系數高于均值而指向市場主導型結構,規模系數指標指向銀行主導型結構,且代表整體結構的綜合系數低于均值而指向銀行主導型結構;美國4指標取值為 0.56、1.01、0.06、0.63,英國 4 指標取值為 0.74、0.57、0.01、0.51,他們綜合系數指標均高于均值水平,都指向市場主導型結構;德國的4指標取值為0.32、0.40、0.01、0.28,日本 4 指標取值為 0.23、0.26、0.01、0.19,他們每項指標均低于或等于均值水平,都指向銀行主導型結構。以上結論基本與各國實際情況相符。

表2 描述性統計
(4)模型設定
根據研究目標,先要求取金融體系綜合系數Y,再探討文化變量與它之間的關系。因此,本文將研究分為兩步,第一步用主成分分析法求取綜合系數Y。借助SPSS軟件,我們求得:

其中,Y是排在第一位的主成分因子,它反映了約73%的規模、活躍度和效率值信息,基本概括了一國的金融體系特征。第二步再代入解釋變量和控制變量,建立多元回歸模型,探討各個變量對被解釋變量是否有顯著關系,模型設定如下:

其中α為截距項、CUL表示文化變量、Z代表其它控制變量,ε為誤差項。
本文主要研究國家文化對金融體系結構的影響,預期選用5個模型:模型1包括被解釋變量和文化解釋變量,模型2~模型4分別引入經濟、政治、法律控制變量,模型5引入所有控制變量。特別地,在建立Y與各變量的模型時引入加權最小二乘估計的回歸模型,發現效果更好。具體內容如下:
(1)國家文化對金融體系規模指標的實證結果
表 3 對模型 1、2、3、4、5 的實證結果進行了匯總,結果顯示:所有模型都通過了F檢驗,在模型1~模型5中,權力距離、不確定性回避均在1%顯著性水平下顯著;模型1、3、4在沒有加入經濟控制變量情況下,寬容與約束在5%顯著性水平下顯著,而模型2、5控制經濟變量后,寬容與約束不顯著,而顯性存款保險和通脹率分別在10%和1%顯著性水平下顯著,這說明了經濟控制變量與寬容與約束存在較高的相關性,究其原因可能是該維度實際上反映了國民基于物質生活的幸福感和生活控制水平,其對金融體系規模的影響實際上由經濟控制變量解釋,我們對寬容與約束和經濟控制變量做進一步回歸分析也發現,經濟控制變量中的通脹率和人均GDP在1%顯著性水平下對寬容與約束產生顯著性影響。在所有模型中,個人/集體主義導向和長期導向維度均不顯著。

表3 國家文化對金融體系規模指標S影響的實證結果
以上結論表明:權力距離和不確定性回避對金融市場規模有明顯影響,在考慮了經濟變量的情況下,個人/集體主義導向、長期導向和寬容與約束則對金融市場規模沒有明顯影響。根據實證結果,權力距離的影響系數為正,說明權力距離同金融體系規模正相關,權力距離大的國家金融市場規模相對銀行體系來說較大,這符合假設1;不確定性回避的影響系數為負,說明不確定回避同金融體系規模負相關,不確定性回避強的國家銀行體系規模相對金融市場來說較大,這也符合假設3。
(2)國家文化對金融體系活躍度指標的實證結果
表 4 對模型 1、2、3、4、5 的實證結果進行了匯總,結果顯示:不加入控制變量時,不確定性回避和長期導向在5%的顯著性水平下顯著;控制法律變量后,不確定性回避和長期導向在5%的顯著性水平下顯著;控制政治變量后,不確定性回避和腐敗控制系數在5%的顯著性水平下顯著,而長期導向不顯著,這可能是由于長期導向對于金融體系活躍度的影響,更多的來自于政治變量,政治環境反映政府的公信力,而這影響民眾對未來生活的預期,進而影響其參與金融活動意愿的強烈度;在所有模型中,權力距離、個人/集體主義導向和寬容與約束3個維度都不顯著。
加入經濟控制變量的模型2與模型5,在5%的顯著性水平下未通過F檢驗,且各變量都沒有通過5%顯著性水平下T檢驗。究其原因,可能對于金融體系活躍度,經濟增長對其促進作用小于政治和法律環境產生的抑制影響,因為政治和法律環境產生的抑制作用會影響公平交易機制和信用體系的建立。

表4 國家文化對金融體系活躍度指標A影響的實證結果
由以上結論可知:不確定性回避和長期導向對金融市場相對活躍程度有顯著影響,權力距離、個人/集體主義導向和寬容與約束對金融市場相對活躍程度沒有顯著影響。根據實證結果,不確定性回避的影響系數為負,說明不確定性回避同金融市場相對活躍程度負相關,不確定性回避越強的國家在金融市場的交易活躍度相對銀行較小,這正符合假設3;長期導向的影響系數為正,說明長期導向同金融市場相對活躍程度正相關,長期導向越強的國家在金融市場的交易活躍度相對銀行較大,這與假設4影響方向正好相反。
(3)國家文化對金融體系效率指標的實證結果
表 5 對模型 1、2、3、4、5 的實證結果進行了匯總,結果顯示:只有長期導向對金融體系效率指標產生顯著性影響,不加入控制變量時,長期導向在1%的顯著性水平下顯著;分別控制政治變量、法律變量時,控制變量沒有明顯影響,而長期導向在1%的顯著性水平下顯著;控制經濟變量時,雖然有三個經濟變量在10%的顯著性水平下有顯著性影響,但長期導向仍然在1%的顯著性水平下顯著;控制政治、法律和經濟變量時,長期導向在10%的顯著性水平下顯著。對于金融體系效率指標,經濟變量的影響比政治和法律的影響更為顯著,因為經濟狀況更直接地反映了市場和銀行體系的交易成本。

表5 國家文化對金融體系效率指標E影響的實證結果
以上結論說明:長期導向對金融市場相對融資效率有顯著影響,而權力距離、個人/集體主義導向、不確定性回避、寬容與約束則沒有顯著影響。根據實證結果,長期導向的影響系數為正,說明長期導向同金融市場相對活躍程度正相關,長期導向越強的國家在金融市場的融資效率相對銀行來說較高,這也與假設4影響方向相反。
(4)國家文化對金融體系綜合指標的實證結果
表 6 對模型 1、2、3、4、5 的實證結果進行了匯總,不考慮控制變量時,不確定性回避在10%的顯著性水平下顯著,長期導向在1%的顯著性水平下顯著;
模型2加入了經濟控制變量,這時權力距離在10%的顯著性水平下對金融體系結構有正影響;不確定性回避在5%的顯著性水平下對金融體系結果呈負影響;長期導向在10%的顯著性水平下顯著;顯性存款保險在5%的顯著性水平下對金融體系結構呈負影響,通脹率在10%的顯著性水平下對金融結構產生正影響。
模型3控制政治變量,可以看到不確定性回避和長期導向都在1%的顯著性水平下顯著,而加入的腐敗控制系數不顯著。
模型4控制法律變量,可以看到不確定性回避在5%的顯著性水平下顯著,長期導向在1%的顯著性水平下顯著,而加入的法律控制系數不顯著。

表6 國家文化對金融體系綜合指標Y影響的實證結果
模型5同時控制經濟、政治和法律變量,這時權力距離在10%的顯著性水平下顯著;不確定性回避在5%的顯著性水平下對金融體系結果呈負影響;長期導向在5%的顯著性水平下顯著;顯性存款保險在5%的顯著性水平下對金融體系結構呈負影響,通脹率在10%的顯著性水平下對金融結構產生正影響。
從以上5個模型的結果可知,不確定性回避和長期導向在所有模型中都在不同的顯著性水平下顯著,權力距離在引入了經濟控制變量后在10%的顯著性水平下顯著。為消除不同國家的樣本數據所有的異方差問題,這里在模型2的基礎上進行加權最小二乘估計模型參數,此時回歸方程的解釋程度更好,且權力距離在5%的顯著性水平下對金融體系產生正影響,個人/集體主義導向在10%的顯著性水平下對金融體系產生負影響,不確定性回避在5%的顯著性水平下對金融體系產生負影響,長期導向在5%的顯著性水平下對金融體系產生正影響,顯性存款保險在5%的顯著性水平下顯著,通脹率在10%的顯著性水平下顯著。
故此得出結論:權力距離、不確定性回避和長期導向對金融體系整體結構呈現不同方向、不同程度的影響,經濟變量對金融體系結構的決定也有顯著的影響。根據實證結果,權力距離不影響金融體系活躍度和效率,但影響金融體系規模,對金融體系選擇整體也產生顯著影響,影響系數為正,表示權力距離高的國家支持金融市場主導的金融體系結構,這符合假設1;不確定性回避影響金融體系各指標,影響系數為負,說明不確定性回避低的國家傾向于金融市場主導的金融體系結構,這也符合假設3;長期導向的影響系數為正,說明綜合看來,長期導向越強的國家更偏向市場主導型金融體系,長期導向越弱的國家更偏向于銀行主導型金融體系,這與假設4的影響方向相反,也與典型國家(如英美德日)的情況相左。然而Shakhanova Nurassyl和Sorah Park在2015年提出長期導向的文化下,企業更偏向于追求長期業績。金融市場作為資本市場,以股票、債券等作為主要融資手段,這些證券手段資本化程度較高(如股票和永續債券可做資本化處理),銀行信貸多以中短期為主,銀行再貸款和拆借等更是貨幣市場行為,企業尋求銀行貸款更多用于短期周轉,追求長期業績更依賴資本市場。因此從這一個角度來看,模型得出的結果有合理性,長期導向的文化傾向于資本市場融資而追求長期業績。新加坡、泰國和印度就屬于這樣的國家。
模型中個人/集體主義導向和寬容與約束兩個變量不顯著,故假設2和假設5無法在本文中得到證明。
總體而言,金融體系受權力距離、不確定性回避和長期導向的影響較大,而不受個人/集體主義導向和寬容與約束的直接影響。具體結論如下:
(1)權力距離大的國家支持金融市場主導的金融體系結構,權力距離小的國家支持銀行主導的金融體系結構。具體而言,權力距離大的國家金融市場的融資規模較高,而權力距離小的國家主要通過銀行信貸來滿足企業和個人資金需求。
(2)不確定性回避高的國家支持銀行主導型金融體系結構,不確定性回避低的國家支持市場主導型的金融體系結構。具體而言,不確定性回避低的國家金融市場的融資規模、交易活躍度以及融資效率較高,而不確定性回避高的國家銀行體系信貸規模較大,銀行信貸活躍,銀行運營成本控制較好。
(3)長期導向強的國家支持市場主導型金融體系結構,長期導向弱的國家支持銀行主導型金融體系結構,具體而言,長期導向強的國家金融市場活躍度及效率較高,長期導向弱的國家銀行體系活躍度和效率較高。
(4)實證結果都顯示個人/集體主義導向和寬容與約束的高低并不影響一國金融體系結構。
個人/集體主義導向維度影響不直接作用于金融體系結構,Hofstede發現個人/集體主義導向與權力距離大致呈反向關系,所以個人/集體主義導向對金融體系結構的影響可能由權力距離維度產生,而其本身在一個國家中的影響并不顯著;另一方面Schmeling(2009)發現各國股票市場同時存在“過度反應”和“羊群效應”,“過度反應”屬于個人行為,而“羊群效應”則屬于集體行為。這表明影響股票市場行為產生的文化因素中,個人主義與集體主義并沒有絕對的主次關系,也從側面反映了個人/集體主義導向文化維度對于金融體系結構的影響不明顯。
寬容與約束反映世界各國人們對辛福感高低的評價,該維度測量的更多的是個人層面的主觀感受,對于個人而言,隨著經濟發展,相比物質財富,精神財富在影響幸福感高低的因素中越來越突出,而金融體系結構一方面反映人們資金使用渠道和資金獲取的便利程度,另一方面其行為主體更多的是企業,所以該文化維度與對金融體系結構影響也不顯著。
結合我國情況,以上結論帶給我們以下啟示:我國三十多年來的金融市場化改革方向具有文化稟賦的支撐,當前我國改革步入深水期,如何在利用文化因素的基礎上,選擇符合我國背景的金融體系是金融政策決策層亟需考慮的問題。為此,我國政府要努力做到以下幾點:
首先,在深化金融體系改革的戰略層面,政府不光要考慮社會經濟利益,還要充分認識我國國家文化對金融活動的影響,根據我國所處的發展階段,有選擇性的引導國民樹立更加利于改革和發展的文化價值觀。
其次,在制訂具體改革方案時,立足我國文化稟賦。我國高權力距離的文化背景利于執政者采取“自上而下”的市場化改革方案,通過“頂層設計”,借助“強力機構(如發改委)”來引領社會改革浪潮。我國屬于低不確定性回避的國家 ,對風險容忍度較高,所以我們積極利用國民這一文化心理優勢,大刀闊斧地實施金融市場化改革,不斷提高金融市場的總量水平,提升金融市場的融資效率。而我國長期導向的文化特征下,社會追求長遠利益,政府在改革過程中謹防激進的功利主義,樹立全局思維,忍短痛謀遠利,在當前階段,不能一味追求金融市場的繁榮,而要敢于去泡沫,調結構,促進金融市場的良性發展。我國集體主義文化根深蒂固,政府長期支持下的壟斷性經營使得金融體系內部形成各種既得利益集團,在今后改革中政府應減少具體干預,破壞壟斷集團利益鏈條,進而減少金融機構對政府的高度依賴,消除其既得利益集團色彩,增強競爭機制。我國屬于約束度高的國家 ,具有較強規則意識,政府應提高政策的預見性,完善金融體系法規,建立高質量公平的市場規則,引導理性的金融市場行為。
最后,以文化為導向,管控金融市場化進程中改革風險。杜絕文化虛無主義態度,充分發揮文化的非正式制度約束作用,為金融市場化改革創造隱性剎車機制。建立有效的監督與問責機制,激勵民眾將擔當冒險、注重長遠的文化心理轉化為積極的政治參與和政府監督行為,一方面可以提高改革的共識度,減少由公眾對改革的誤解和排斥帶來的風險;另一方面增強政府透明度,避免改革成果的個人化、私有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