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余歡

馬占祥

風云起

風云從不問世事，從不關注人類，說來就來

說走：麻雀還沒飛起，它們就掠過河流，不見影蹤

一股風——蕎麥的花朵藏著萬古愁

一場雨下到中年，老年，暮年的云才擰出水

讓我來給你描述一場是與非的陽光照耀、苦樂花朵

以及低音階的甜蜜。天空下的樹木緊緊抱著度過年月

只是，風雨的章節翻不過去

我不好意思打攪青山遼闊。它們小，它們低于活著的云

故事

我在半個城的四十年，多次發現山巒低矮

有些屋舍里攢著銅錢，購買去年，今年。明年

還在山坡上

有十里長河，瘦，且小，風一吹，沒人看見波瀾

我愛著的燕芨芨草抱著夢，在半個城畔的田地里

熟睡。它忽視河流，忽視山丘

五米埋著一節骨頭。十里有個故鄉

我守著的：半個城里有人關著鐵質門楣，拒絕茍同

像古代。我給過愛——比如某個女人

比如一杯蓬勃煙氣的帶有地域色彩的茶

最后，都是秘址。只有我在說

嘿！沒有故事，虛妄和真實都不可信

虛構的歡樂

來，文化北街的兩排槐樹給你指明正道

來，榮錦苑雜貨店老板用書法給你古代的香味

來，清真寺晨禮的宏大敘事里細節打開門扇

我們愛著河流

愛著云朵

我們擬定前世的歡樂里有漢語遺失的借口

河畔小令

天亮的一刻，河水也會醒來——微微泛紅的光

從東山頂上漫下來，點燃河流

河流燒著的時候，沒有響聲，也會泛光

河流燃，河流燒，河流安靜

河流里有一萬噸燃料

像水。北方都燒起來了，北方啊

內蒙、青海、甘肅、寧夏

都有山巒塌陷，都有樹木披火

都換了一身紅衣衫，隱藏了星河的眼眸

一條河在北方只流淌荒涼的暖色

或被誤讀的詩句

我會在冬天的傍晚埋下詞語：

在一條河邊，它濕著的意義

隱秘而柔軟。我會在山畔埋下詞語

——有棵槐樹拔地而起

——我會挽著某個人的手，給土地

溫暖的影子，地下的火燒著。后來

書本里寫的故事失去傳說

火焰

我喜歡紅色：玫瑰紅、大麗花紅、初冬的喬木也紅，像火

像火焰吶喊，像火焰在敘述里延續的尾聲部合唱——

未曾熄滅的，未曾被定義的，未曾救贖過的字典里的釋疑

那是火。是的，一句低語道盡秘密：二十二世紀在

一張舊布面的畫作中留下灰燼，留下隱喻的風吹著紅色

大麗花辭

大麗花在路邊還捧著被風吹過的雨滴。我笑它還有執念

風都走了

雨也是

我看著火車路過，穿過人群的曠野

火車和花朵都沒有腳步

我只是路過

路過一個人或者幾個人

一朵花或者幾朵

我留著自己的去向。我會去哪里

是個疑問句

仿佛不在人間

忍著綻放的喜悅

仿佛笑我

一個路人還要寫著

奔赴他鄉的詩行

遙念

還不見雪花。人間在左——左是一個祈使句

不用感嘆詞。我要創造的句式

“我想的人在建造寺廟”

暮年的冬天不會有雨

雨是一條淋濕的狗

咬我，咬冬天，咬著人間的尾巴

你看：風又換了靴子

趔趄、浩蕩，低垂右手，把去年的種子賜予大地

來年，定會有朵花，輕輕搖曳

（選自《詩潮》2018年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