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真：開書店是一場修行

黃璜

將書店事業視為修行的連真，一定比誰都了解什么是“美好而遼闊的人生”。

《島上書店》一書中有著這樣一句話，“每個人的生命中，都有最艱難的那一年，將人生變得美好而遼闊”。而對于另一個書店主人連真而言，選擇進入書店的那一年盡管談不上最艱難，卻開啟了她與書店二十余年相伴的苦樂人生，屢屢經歷書店的懸崖與寒冬，也一次次絕處求生，對于此，佛教徒連真將之形容為“一場修行”。

商業時代的自救

風雅頌書局藏在小城泉州市中心的青少年宮里，沿著花草掩映的隱秘樓梯拾級而上，進入書店，街對面廣場的熙熙攘攘便如潮水般褪去。經營27年，這家人文書店幾易其址，但依舊是泉州知識分子群體的精神寄托，在泉州市民營書店幾經潮起潮落十分凋敝的今天，風雅頌書局也成為了這座千年古城的文化名片。

這種象征的背后，也是泉州民營書店從黃金時代到繁華散去的見證。

1990年，以郵購業務名滿全國的樹人書店在泉州開了第一家分店，愛書的連真生怕“樹人書店垮掉”選擇到書店做義工。但在一年之后，樹人書店還是因為經營不善而面臨關閉，而大學尚未畢業的連真選擇了籌措三萬元接手這家書店，“當時都沒敢和家里人說，三萬塊都是自己偷偷湊，并與對方協商分期付款的方式才達成的，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傻”。

隨后便是連真二十多年的堅持，起起伏伏。彼時的民營書店作為二渠道，采購量和回款都難以把握，因此很難獲得出版社的認可。為了解決書店的貨源問題，連真與漳州曉風書屋建立合作，以股本換貨源，也更名為曉風書屋，而有些在批發市場買不到的書，連真就經常去新華書店淘書原價賣。

作為第一家學術社科書店，曉風書屋以其對選品的嚴格把控逐漸在泉州知識分子群體中聲名鵲起。其后，連真的書店也恰好迎來了泉州民營書店的黃金年代，刺桐花書店、華榮書屋等諸多民營書店遍地開花，最高峰時，整個泉州市實體書店超過500家，而曉風書屋也迎來了一輪擴張，不僅在各大學校園內開了9家分店，同時也在福建省內經營著批發業務，為其他民營書店提供貨源，并在2003年更名為風雅頌書局。

但是，隨著電商的崛起和經營成本的上漲，實體書店開始面臨寒冬。2006年，實體書店出現倒閉潮，直接導致風雅頌書局的批發業務大量資金無法回籠，最高的時候賬面欠款超千萬。

無疑，在那個時間節點上，風雅頌書局已然走到懸崖邊，當時的合伙人也與連真產生了分歧，給連真出了一道選擇題：“300萬買斷書店或者拆分。”對于連真而言，確實無法做到棄書店而去。因此，連真選擇了堅守，拆分收縮業務，僅保留數家分店，幾易其址。如今說起這段經歷，連真顯得淡定了許多，“堅持這些我不覺得多么高大上，說到底還是我舍不得放棄，我自己熱愛，愿意去承擔這些壓力，也是把那些辛苦轉化成喜歡，不就好了嗎？”

理想主義的堅守

多次于實體書店的寒冬中逢生，并且能夠堅持下來，在風雅頌店員眼中，連真是一個經營手段很高超的老板，這幾年里風雅頌書局一直在不斷變化以適應新的讀者需求，增設現代書吧、親子閱讀、繪本館等功能區，同時又通過館配、網店乃至特色旅館等方式拓展了業務的邊界，但對于連真而言，這些業務的拓展是為了維持實體店的生存。

在維持生存的基礎之上，連真將精力更多地放在了文化活動的組織上，邀請名人和學者簽名售書、作學術報告，白巖松、敬一丹、黃永玉等眾多作者和學者都曾在她的運作下到訪泉州。

實際上，泉州作為一個小城市，如非誠意打動和精心組織，這些作者并不會選擇到此與當地讀者交流。在她的親力親為下，如今的風雅頌書局，也成為了泉州知識分子的讀書沙龍，將作者、出版社、讀者匯集于此。因此，連真和風雅頌書局也在泉州收獲了很多尊重，對于此，連真謙虛地表示：“我在這個行業干了二十幾年，這些是我力所能及的，能為這個城市做的，干嘛不做呢。”

近幾年，實體書店迎來回潮，許多書店在資本的推動開始擴張，在全國各地開設分店，面對類似的邀請，連真卻都婉拒了。“像風雅頌書局這樣的書店就只能扎根于本土，我們是走不出去的。”

風雅頌書局的這種堅守也被許多人視作泉州本土書店的鄉土情懷。

“理想主義精神需要靠某些方式來呈現，書店就是一種城市理想主義精神的呈現方式。”將這種理想主義延續下去，也是連真做書店的一個初心，但是實體書店的困境依舊在延續，連真清晰地意識到，“能把這家書店守下去，就夠了。”

事實上，由于目前的書店租約到期后可能無法續約，堅守多年的連真也第一次流露出疲態，“我也老了，如果哪一天不做了，不是我不想做了，是真的堅持不下去了”。

也有讀者聽到風雅頌可能無法繼續下去的傳聞，專程趕到書店里對連真說：“風雅頌書店是全體泉州讀書人的書店，你一定不要讓它就這么關掉了。”

說到此處，連真露出一絲復雜的神情，對于她而言，前半生與書店纏繞的苦樂，讓這份事業已經成為肩上的責任，但也正如她個人簽名里的那四個字“功不唐捐”一樣，將書店事業視為修行的連真，一定比誰都了解什么是“美好而遼闊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