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利主義的微笑

程應峰

在《盜火者》中，錢理群教授講述了一個自己經歷的故事。

一天，他去上課，看到一個學生坐在第一排，對他點頭微笑，顯得很有禮貌。作為老師，在講課的時候，對教學效果會有一些期待，希望講到哪里，學生都會有一些反應。正因如此，他很快注意到，這個學生總能夠及時地作出反應，點頭、微笑。這個學生聽懂他的課了，他很高興，自然就注意到了這個學生。

下課后，學生迫不及待地跑到他面前，說“錢老師，您今天的課講得真好啊！”對于這樣的贊揚，他只是平和一笑。他心中是有疑問的，贊揚他的人未必真聽懂了，不過是順勢討好或吹捧一下自己而已。但這個學生不同，把他的課講得好在哪里，說得頭頭是道，講的全在點子上，說明他真的都聽懂了。作為老師，自己講的東西被學生聽懂了，這是很快樂的事情。

于是錢理群教授對這個學生有了好感。如此一次、再次、三次，他對這位學生的好感與日俱增。到第四次，那個學生找到他時說：“錢先生，我要到美國留學，請您給我寫個推薦書，行嗎？”

因為有好感在先，錢理群教授二話不說，欣然應允。然而，打這以后，這個學生不見了，再也沒出現了。這時錢教授才明白過來，那個學生曾經的點頭微笑，全是投資。其投資就是為了能獲得錢教授的推薦信。一旦目的達到，微笑的目標也就自然而然轉向他處了。

錢理群教授筆下那個學生的微笑，是一個功利主義者精心炮制的微笑。功利主義者的一切行為，都從利益出發，而且是精心設計，呈現出高情商、高智商、高水平，所做的一切都合理合法。

功利主義者適應性強，無論走到哪里都能如魚得水。由于潛意識中功利思維的引領，他們非“有用”的書不讀，非“有益”的人不結識，非“有利”的條件不接受。他們擅于總結知識經驗，擅于找到一切有利因素，然后以反復的機械運動讓自身锃光發亮。

他們不放過自己的一點成就，比如在學業上有所成就，就會無限放大并借此在社會上繼續投機鉆營謀取自己的前途，從而成為一個有知識、精致的功利主義者。他們不會在科學和創造上有什么大成就，但他們擅于總結、懂得模仿，能適應現行的很多體制。一旦得了勢，他們會變本加厲地去規定、去磨練、去制造更多類似于他們的后來者，讓原本可以簡單公正的社會規則，變得更加復雜深邃、撲朔迷離。

這樣的人，注定會靈性盡失，失去想象力和創造力。但作為得勢者，他會以自以為是地按照板結僵化的標準，去甄選自己認同的人。這樣的認同一旦輪回反復，導致的結果也就可想而知了。

另有一些人，他們缺少功利主義者那樣的“微笑”，似乎因此無法成為體制的勝利者。可他們只要擁有適當的環境、適時的機會、適合的發揮空間，其創造力就會噴涌出來，成為有特別價值的人。這種價值不會驚天動地，也很難大放異彩，但他們因此回歸到生活的本真，不斷地在自我生命的綻放中發光發熱，有了快樂幸福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