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縫（組詩）

趙沐昆

距離

開門然后關門，像翻閱一幅畫

像畫中人，不止一次，在床上假寐

揣度床榻到床榻的距離，門檻到門檻的旅途

神秘的亮光，進退自如，透過晝與夜的縫隙

目睹明里暗中的真相

易碎的裂縫

帶一個水杯，在口袋，在掌心

離不開的水，直通瓶頸，出入

咽喉要道

很多時候，水杯和主人一樣

擺放別處

某天，某地，皺紋老，裂縫深

某岔口，遇見月光擋道，不見

早晚易碎的裂縫

回鄉路上

回鄉路上，選一截小路

半里的曠野和三百米松風

殷勤相伴

原先有過的，青草氣息

牛糞和羊圈，仿佛蹄印

踏響民間

仿佛夕陽，候歸的老者

蹲在村口

蹲在山坳

玻璃

那個輕敲玻璃向我示意的人

知道我是過客

每次路過我也能看清他的臉

不走動，不哼歌，輕叩玻璃

一次又一次相互致意，穿越玻璃

只知道，他在里面，有玻璃的痛

目睹里里外外，不好不壞的裂痕

回訪巖洞

村子東三里許，有巖場溝

北山坡有巖洞，一米見方

三十年后再見，巖洞已老得不像樣

蒿草，荊條，一些不知名的灌木叢

長刺和不長刺的，爬滿塌陷的洞口

一些向內，一些向外，生長共糾結

洞口蛛絲，隨風輕晃，扭動變形

想起路過集市時，遇到鎮上的瘋子

穿著好了許多，神情愈發令人不安

只好一兩步之隔，無語打量，傳遞

一支人間廉價的紙煙

過了抽一支煙的時間，我還要遠行

巖洞，巖洞！領我放羊的宗親爺爺

不見了，三百只熱鬧的羊群不見了

依稀可見洞內避雨，老爺爺的銀須

玉米面糊糊抖動

那一天，吃完飯，雨也停了

老爺爺最后說的話，遺言一般：

此洞“天開眼”，巖洞也有名有姓的……

自然裂縫

群峰連綿，千巖壁立

一條河大刀闊斧，縱貫深山南北

裂縫在此，浪花激蕩，流水不斷

有彼岸，未聞人語響，有獨木橋

前世從此過，波濤依舊，水長流

我醒來時，你長睡不醒

黑白之間，有清明，端午，重陽

小雪和大雪

紛紛揚揚，虛構的梨花覆蓋千樹萬樹

梨花若是前世的雪花，隔著一夜春風

花朵睡了，果實醒來

我醒來時，你長睡不醒

來不及虛構，來不及言說

花紅葉綠，枯枝黃葉

聲聲慢

墳頭，簡單的飯菜，一杯酒

一支煙，三炷香，輕煙慢

斜陽殘照，我還想多待一會

繼續喝酒，半個紙杯吧

再仔細看看，一只螞蟻

繞著碑文緩緩爬行

那樣的一種慢，揪心的慢

讓你和兒子的距離更遠

唯有穿腸而過的酒在體內

蜿蜒起伏，像小時候你帶我趟過

那條巖場的河

歸來辭

遠歸，落座，品茶，點煙

有聲音從打火機里跑出來

“想一想，以前，你去過那里嗎？”

瞬間的寂靜，尚未開燈，夜幕已經降臨

幽深的誘惑，魚一樣消遁

在這里，年邁的老母親依舊沉默寡言

女兒的笑意仿佛庭院上空敞開的蔚藍

我和你突然發現，那些好久不提的事

可以繼續封存，栗炭一樣，爐火一樣

每年的冬天取出一些，再慢吞吞助燃

我從遠方歸來

是因為這里的春天花紅二月

葉枯葉落之間還有清溪長流

不經意間仰望，沒有標簽的月亮

清洗古今神話

一個人的隧道

明里暗里的光，或隱或現

偏南偏北，左眼蒼茫依舊

偏東偏西，右眼空曠深邃

允許飛鳥，一抹微風掠過

我和你相逢，就是兩條隧道并肩綿延

臨別之際，隱形的青山，你帶走一座

此去經年，借一束閃電，誰遍訪千山

夜雨

暮色四合，閃電一晃而過

由此上溯三分鐘，蛛網縱橫，路徑飄搖

風為旗語，落單的亮色，去向不明

絕壁在此，重疊的蒼茫，慌不擇路

兩只燈盞，暗中空懸

廟宇在左，道觀在右

唯有寺鐘，唯有木魚

需要

需要一寸光陰

一碗水，以石磨刀

刀鋒，再瘦削一些

需要一條河清且漣漪

拐九道彎，兩岸青山相送

從容轉身，遠古月色相迎

需要已經被剔除的魚刺

重新安裝于骨架和遠方

指引落魄的江湖和歌謠

洗臉

水中的臉，晃動，猶豫，躲閃

伸手然后縮手，水面歸于平靜

一個詞活著，不讓塵灰恣意橫行

空氣，濕度，雨水，陽光和月光

風一樣穿過指間，或者門縫

浪花開謝，綻放一滴水的干凈和快樂

山梁上回望

山梁上回望，村莊如畫，形似嗩吶

一道山梁的距離

只看見屋瓦大的房子，像母親

蹲在旁側的百年滇樸，像父親

又分明看見，火塘邊打盹的祖父

煙癮來了，耳背的祖母替他找來

用了二十多年的拐杖

站在山梁，看更遠處的青山

目光依舊跌落在眼前的山谷

山風又起，苦蕎花開滿山谷

穿花襯衫的姑娘從山梁上下來

彩蝶翩飛，花海沉醉不知歸路

山風驟落，暮歸的情歌在山梁

星辰一樣守候：月亮出來，月亮出來！

小河淌水嘩啦啦響

這一邊村莊，那一面山谷

中間有山梁，蒼茫的松林

歡騰的小河，長長的山谷

河水一直這樣流向遠方

山谷一直這樣相向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