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子鑒定

楊黎

這天，磚頭的老同學胖子來看他，還給石頭帶了禮物。石頭是磚頭和艾莉的兒子，名字是磚頭起的，意思是養兒強似父。胖子告訴磚頭，他現在是北京某親子鑒定中心駐華東地區總代理，在上海租的寫字樓。這次回來，要在本市物色二級代理，問他干不干？胖子說，現在高科技，頭發就能做。拿到檢材后，由他統一發往北京。一例三千塊，二人平分。磚頭和艾莉一商量，就辭工成了胖子的下線。

磚頭先上街貼小廣告，然后上網發帖，接著就宅在家里等生意上門。

那天，磚頭接到了第一單生意。對方自稱小呂，三十不到。小呂說他有一個漂亮妻子。前幾年為她和人打架，重傷了對方，自己也坐了三年牢。坐牢期間，妻子為他生了一個兒子。他算了一下，這其中有一個多月的時間對不上。他說他不能不明不白地為別人的孩子當爹，這活雖省力卻鬧心。他看到路邊的小廣告就找過來了。小呂拿出一只紙袋交給磚頭說：“檢材和錢都在里邊，你也給我麻利點，越快越好！”

幾天后，胖子就把鑒定報告傳過來了。看完后，小呂把那張紙撕得粉碎。

一周后，東郊國道上發生了一起追尾事故，車禍摧毀了兩輛車子和四條人命。前面車子上坐著一對年輕男女和一個才幾歲的男孩，后面車子上坐著的正是小呂。這是磚頭后來才知道的。電視上說，經現場勘查，初步斷定是肇事者故意追尾。磚頭看完新聞，嚇出了一身冷汗。

接下來又做了十幾例，磚頭賺到了錢。艾莉也高興，也幫著拉生意。那天，艾莉把老同學楊建冰帶回來，說是他親戚想做鑒定。磚頭就留他吃飯。誰知幾杯酒才下肚，楊建冰竟在那里流起淚來，說其實是他自己要做的，他懷疑老婆廖紅梅外面有人。艾莉根本不信。當年她和楊建冰廖紅梅同班，她不相信廖紅梅會做出這種事情。

楊建冰說，家中收入微薄，她卻一身名牌。前不久又做了總賬，跟公司的那個于總走的很近。今年兒子出生了，怎么看都像那個尖嘴猴腮的于總。楊建冰拿來他們一家三口的檢材，請磚頭幫忙。楊建冰走后，艾莉在那里直發愣。

一周后，楊建冰的報告傳過來了，廖紅梅果然成了出墻的“紅杏”。看過報告，楊建冰在那里緊咬嘴唇，面如死灰。

那天晚上回來，艾莉說今天在街上遇到廖紅梅了。廖紅梅一臉憔悴，兩眼紅腫。問她這是怎么了。廖紅梅說，楊建冰一直懷疑她和公司的于總說不清，問她買名牌哪來的錢。其實那些全是水貨，說了他還不信。還拿出一份親子鑒定報告，說兒子也是于總的。問他在哪做的，他死活不說。廖紅梅咬牙切齒地說：“要知道是誰給做的，非活剝了他的皮不可！”磚頭搖頭一笑說：“偷情的都這樣，嘴巴犟著呢！”

那天晚上，磚頭接到一個男子電話，對方約他去白天鵝公園出口處見面。磚頭趕到那里一看，那人五十上下，自稱老王。老王交給磚頭一只紙袋和預付款，說：“我等你通知，還在這里交接！”便匆匆離去。

那天鑒定傳來了，老王果然被“綠”。磚頭當即約他見面。老王是開著車子來的。磚頭跟他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正要離開，后車窗開了。轉頭一看，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子，正在那里定定地看著磚頭。

幾天后的那個晚上，磚頭打開電視看本地新聞，頭條說的就是關于親子鑒定的事。電視里說，昨天晚上，一個年輕女子抱著男嬰投湖自盡，現場留下遺書和一份親子鑒定報告。女子在遺書里說，她是本市某局局長包養的“小三”，她為他生了個兒子。后來，這個局長不知從哪里搞來一份鑒定報告，說孩子和他沒關系。為了洗刷自己的“清白”，她專程去省城做了檢測，證實孩子就是他的。女子說，她覺得自己沒臉活在這個世界上，也不想讓兒子將來生活在屈辱中，才走上了這條路。

新聞插播的現場畫面讓磚頭嚇了一跳。女子面部雖然被打了馬賽克，但還是有幾張露點照，怎么看都像那天晚上在白天鵝公園見到的那女子。磚頭把這事告訴艾莉。艾莉聽了，在那里直打哆嗦。

那天下午，磚頭從外面回來，見艾莉正在房間里對著電話破口大罵：“你這個挨千刀的，你今天給我說清楚，除了磚頭，我還被誰睡了？你要說不出來，我跟你沒完！”磚頭狐疑地走進房間一看，寫字臺上放著一份報告，是胖子傳過來的。艾莉聽到動靜掛了電話。回頭見磚頭手里拿著報告，伸手要搶。磚頭攔住她問道：“給誰做的？”艾莉囁嚅道：“是一個朋友！”

就在這時，磚頭手機上來了微信，點開一看，是胖子發來的。胖子說的正是這事。胖子說，艾莉給他的檢材是三份頭發：一份豇豆紅，長長的。一份短而粗，染過，發根處已經漏白。還有一個自來卷，又細又軟。因為是艾莉所托，他不敢耽誤，就親自找上海一家權威機構加急做出來的，結論已經給了艾莉。胖子問磚頭，這人是他們家什么親戚，艾莉這么上心？胖子最后還說，為了便于聯系，他已經把磚頭的手機號碼給了人家。微信后面附的固號，就是這家檢測中心的。

磚頭看著微信，半天才恍然大悟：這不就是自家的事嘛。艾莉豇豆紅。自己少白頭，染過一個月了，發根自然漏白。兒子天生的自來卷。

磚頭怒不可遏，回手就給艾莉一個耳光。

艾莉在那里放聲大哭。半天，才告訴磚頭，說楊建冰和廖紅梅的事，當時就讓她懷疑。再聽說母子投湖的事后，更讓她覺得有問題。后來她就背著磚頭和胖子聯系，只說自己親戚要做鑒定，悄悄弄一份磚頭和兒子的檢材，再加上自己的寄過去。只要看出來的結論，就能知道他們這事靠不靠譜。

誰知下午拿到報告，艾莉被嚇傻了。報告上說，兒子不是磚頭的。艾莉這才明白，胖子根本就是詐騙，磚頭無意間成了幫兇。剛才和胖子通話，就是為這事在吵。可無論艾莉如何解釋，磚頭根本聽不進。這結論都出來了，還想狡辯？

后來背著艾莉，磚頭給胖子打電話證實過。也聯系了那家檢測中心，人家號稱是“業界的權威和良心”，根本容不得你有絲毫懷疑。磚頭哭笑不得。沒想到幫別人做鑒定，自家后院先起了火。

從那以后，磚頭天天喝酒，喝醉了就打艾莉。

那天晚上打完架剛要睡覺，警察來了，問磚頭是不是在代理親子鑒定。磚頭說是。警察告訴他，北京的那家鑒定中心是正規機構不假，但用人失察，被中心的一個副主任鉆了空子。副主任在外邊復制了一個中心，結果鬧出了多起人命官司。經人舉報，磚頭的上線胖子已被上海警方控制。

警察還告訴磚頭，那個老王正是新聞報道里的某局局長。正因為磚頭為他提供了一份不實的鑒定報告，才發生了母子投湖的慘劇。目前，王某已被刑拘，磚頭就是他供出來的。磚頭聽罷兩腿一軟，癱倒在地。

磚頭因為涉嫌參與詐騙，被刑事拘留。

半個月后，磚頭被取保候審。回到家里一看，人去樓空，只看到艾莉留給他的一張紙條。艾莉說她帶著石頭走了，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就回來和他離婚。磚頭去咨詢律師，說是婚內出軌，非但凈身出戶，還要賠償受害方損失。磚頭樂滋滋地在心里“嘩嘩”地數著即將到手的鈔票。

這天早上，磚頭正要出門，突然接到一個電話，是上海那家檢測中心打來的。在驗證了磚頭的身份后，那位聲音甜美的女子對磚頭說：“對不起先生，上次給您的那份報告搞錯了，您的那份報告是另外一位先生的。事發當班的工作人員是臨時工，已經被中心開除了。我現在正式通知您，您的那份檢材，三個人的DNA檢測指標完全匹配……”

下面的話磚頭根本沒聽。磚頭沖著電話聲嘶力竭地咆哮道：“為什么又是臨時工？你們能不能換個說辭？”隨即便訇然倒地。

清醒過來的磚頭開始到處尋找艾莉和石頭，還求助媒體，還報了警，可一直沒消息。看著家里一片空寂，磚頭萬念俱灰。他知道這一切全因為自己的緣故。他現在只希望艾莉和兒子能回來，他們一家三口還像以前一樣其樂融融地生活在一起。磚頭恨胖子，是他把自己拉上了這條不歸路。

漸漸地，磚頭的神志開始恍惚起來。他時常帶著艾莉的那條醬紫色披巾，還有石頭的那只拼裝玩具，滿大街地在找他們。他瘋瘋癲癲地邊走邊哭喊著，可沒人聽得懂他在說什么。

磚頭瘋了，因為精神分裂癥住進了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