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鳳英永遠與國人同在

○ 鄭立松

今年四月十三日，是黃梅戲一代宗師嚴鳳英誕辰88周年紀念日。嚴鳳英1930年生于安慶市縣下坡余家祠堂，到今年2018年，整整88周年。八十八應當是一個米字大壽，是一個吉祥如意的日子。所以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專文發表紀念人民的藝術家嚴鳳英逝世五十周年，把嚴鳳英提升為國字號的代表，我認為這是當之無愧的。

電影《牛郎織女》左起：丁翠霞飾老奶奶 嚴鳳英飾織女 孫懷仁、徐景賢飾青年女子

我與嚴鳳英相識在1945年抗日戰爭勝利之時。那時我在安慶上高中，周末不上自修課，偶爾與同學到華清池對面草棚叫“群樂”的劇場（現在的安慶總工會）看嚴鳳英的戲。當時她才15歲，能戲不多，一般的跑跑丫鬟和折子戲。她如饑似渴向著名男旦鄭紹周（藝名鄭鴻霞）、檀雪華（原東流黃梅戲劇團團長）等求教。他們也樂于傳授。當時班主是懷寧有名的班社掌班張光友，他擁有一副可觀的衣箱，業內人士稱他為“托天轉”。只要是黃梅戲名角他都能請得到，包括生、旦、凈、末、丑。嚴鳳英，原以筱鴻祿命名，自學會《小辭店》后，經張云風建議改名嚴鳳英，與《小辭店》女主角柳鳳英同名。為了把柳鳳英演得更精彩，她虛心向大五歲的汪玉琴反復學唱汪玉琴看家戲《小辭店》。汪玉琴是地道的安慶市呂八街人，是潘澤海的得意女弟子。后嫁給了桂椿柏，改名桂月娥。月娥喻意月里嫦娥，美麗動人。桂月娥以后落腳點在江南銅陵縣黃梅戲劇團，2014年病逝，享年90歲。她是黃梅戲旦角演員風云人物，黃梅大坤旦排名第二位。第一位是丁翠霞，1919年出生。

我與嚴鳳英共事多年，她對人熱情，不計較錢財，樂善好施，同行都喜歡與她共事。她心懷坦蕩，對認為是朋友的，無話不說，毫無保留，當然也就是無隱私可言了。她飲恨而死。

嚴鳳英離開人間已經五十年了，1978年5月23日，中共安徽省委為她平反昭雪，認定嚴鳳英是一個好黨員、好演員。桐城縣文廟（桐城博物館）捷足先登，派干部到合肥找嚴鳳英的丈夫王冠亞，王冠亞捐出嚴鳳英生前衣物、戲裝、筆記本等等一批珍貴的文物。在桐城博物館特設一個嚴鳳英展覽室，為桐城人爭得榮譽。他們寫到：是黃梅戲撫育了嚴鳳英；是嚴鳳英發展了黃梅戲。因為嚴鳳英祖籍在桐城羅家嶺，現在羅家嶺又劃歸到安慶市宜秀區，山不轉路轉，嚴鳳英出生在安慶，成長在安慶，墓地也在安慶，是地地道道的安慶人也！

關于嚴鳳英的藝術生涯，人們普遍都知道的，我就不去重復了，只說一些親身感受?？谷諔馉巹倮悄?，嚴鳳英15歲，她不顧家庭的反對，離家出走，正式搭班唱黃梅戲，但會唱的戲不多，只能演演丫鬟，戲班子里叫做“捧托”。丫鬟的幾句唱詞是：“一枝梅花靠墻栽， 墻高花矮露不出墻來，臣見君仆見主躬身下拜，老員外(老夫人、老安人、大相公、二小姐都適用)喚丫鬟事為何來? ”嚴鳳英天資穎慧，只要唱一個戲丫鬟，其他丫鬟戲就用不著人指點了。1946年到安慶市中心華清池對面群樂茶社(現在工人俱樂部)搭班，這里設備簡陋，用竹架草頂搭了一個劇場。嚴鳳英唱丫鬟、演小戲《小辭店》、《游春》等。她嗓音嘹亮。人們出家巷口(離劇場七八百米)就聽到她清脆悅耳的唱腔。我的高中同班同學黎承椿，每周六晚上、周日下午必看嚴鳳英的戲，一度嚴鳳英到大通做短期演出，黎承椿周六早上逃課，天不亮搭小輪趕到大通(那時小輪要十多小時才能到達大通)去看嚴鳳英的戲。星期天天不亮從大通搭小輪趕到學校上晚自修。我們同學都叫他嚴鳳英迷。黎承椿52年從安徽大學畢業，分配到福建任林業工程師。82年我與劉永璜、洪謀、班友書到福建觀摩戲曲會演時，與時任福州市林業局長的黎承椿相會，他對嚴鳳英的不幸遭遇，感到十分悲痛。在黎承椿同學的影響下，1947年的一個周末，我到華林(后改為勝利劇場)去看了嚴鳳英的《小辭店》，那天劇場爆滿。嚴鳳英扮演賣飯女柳鳳英，查瑞和扮演蔡鳴鳳，戲演到蔡鳴鳳要回家鄉探視妻室時，戲進入了高潮，柳鳳英聽說蔡郎家有妻室，滿腔悲怨地唱：

聽客人要回家珠淚灑灑，

好似萬把刀把我心挖。

往日里從未說過這般話，

今日里突說起要回家。

初進店與我哥哥做一件派場的大褂，

哥送妹金耳環外帶一對翠花。

互送表記誓愿盟下：

你說情愿永不回家，

我要是丟哥哥橫生難下。

你要丟妹妹尸首難回家，

在那里得罪哥哥想之不下。

左思右想待哥哥不差，

男子漢明誓愿不能算話。

枉費你大丈夫，呸!滯長三十六牙。

緊接著追問蔡鳴鳳是吃穿不好，還是公婆對他不禮貌，還是丈夫得罪他，還是跑堂的小德伢不聽使喚，還是街鄰說三道四？蔡鳴鳳搖搖手，一言不發，柳風英火了，接唱快平詞：

我這里問十聲一言不答，

難道你突然間變成啞巴。

你是聾子應會說話，

要是啞子也會做點啞法。

我這里端木椅攔門坐下，

柳鳳英不開口諒你不敢回家。

臺下觀眾一片掌聲。有的在喚叫“蔡鳴鳳把話說清，不然不讓他走!”這時蔡鳴鳳婉言哀求店姐開恩，放雀出籠，好與妻室團聚，否則就要來店找人，到頭來給店姐面子難看。多情的柳鳳英背著蔡鳴鳳唱：

聽客人這一言珠淚下掉，

好一似烈火燒山反把油澆。

街上美貌女子也不少，

眉來眼去哥哥不把眼瞧。

賣飯女也不是貪財獲寶，

蔡郎哥他并非是愛賭愛嫖(諒解了蔡鳴風)。

(邁腔)轉面來問我哥哥有何蹊蹺?

(蔡鳴風接下句轉成平詞對板唱)

來就來去就去，并無蹊蹺。

這時熟悉劇情的觀眾要求不要鑼鼓伴奏和二胡跟腔走，只要鼓老擊板，好靜聽嚴鳳英和查瑞和唱的平詞對板。觀眾是上帝，當然得到了滿足，連加開水拋手巾把子的都得停下來，這時臺下鴉雀無聲，靜聽對唱：

柳風英唱：莫非是二公婆待哥哥不好?

蔡鳴鳳唱：蔡鳴鳳豈肯怪老邁年高。

柳鳳英唱：莫非是奴丈夫輕慢哥哥了?

蔡鳴鳳唱：妹丈夫待鳴風猶如同胞。

柳風英唱：莫非是跑堂尒不聽哥調?

蔡鳴鳳唱：早泡茶還打水任我開銷。

柳鳳英唱：莫非是眾街鄰得罪哥了?

蔡鳴鳳唱：眾街鄰與鳴風廣結廣交。

柳鳳英唱：莫非是三餐飯哥哥吃不好?

蔡鳴鳳唱：難道說三餐都吃美味珍肴。

柳鳳英唱：莫非是哥身上衣穿得不好?

蔡鳴鳳唱：蔡鳴鳳喜愛穿小布洋標。(洋標指的是時布)

柳鳳英唱：莫非是哥衣裳妹洗不好?

蔡鳴鳳唱：清水洗小粉子漿讓妹代勞。

柳鳳英唱：莫非是賣飯女情理不周到?

蔡鳴鳳唱：不是妹妹情意好那能到今朝。

柳鳳英唱：莫非是哥有外路把妹換掉?

蔡鳴鳳唱：蔡鳴鳳到貴地只有妹妹路一條。

柳鳳英唱：我情愿跟隨哥哥去做小，

蔡鳴鳳唱：娶一房，滅一房天理不饒！

柳鳳英唱：哥回家丟下我日子怎么過好?

蔡鳴鳳唱：穿紅的來著綠去比我更高。

柳鳳英唱：穿紅的來著綠去沒有我哥哥好。

蔡鳴鳳唱：天下的烏鴉都是一樣毛。

柳鳳英唱：我情愿隨哥哥浠水縣到。

蔡鳴鳳唱：冤家妹經不起路遠山遙。

柳鳳英唱：倘若是哥回家忘卻妹了(單哭板)哥呀!

蔡鳴鳳唱：我若是忘卻妹(轉平詞落板)頭切菜刀。

柳鳳英難留下蔡鳴鳳，只好讓他走，送銀兩包裹，勸他切忌酒、色、財、氣，勸他好好孝敬老人，安慰妻室等等，共有四百多句唱詞，雖然都是平詞，嚴鳳英同志以情動人，以聲驚人，唱得起伏跌宕，最大限度地發揮了黃梅戲唱腔平詞不平的功能，征服了所有觀眾，也征服了我國著名戲劇大師田漢。這一折戲，別人只唱四五十分鐘，她唱了八十多分鐘。而且百演不衰，嚴鳳英為了滿足同行的經濟收入，常常趕到城外大觀劇場演出。所謂男怕“訪友”，女怕“辭店”，嚴鳳英一夜兩場“辭店”照上不誤。這是解放前的事。由于走紅，舊社會各類惡勢力向她襲擊，為了擺脫惡劣環境，嚴鳳英只得逃到南京、結識藝術界的朋友，學京戲、學跳舞，1951年3月她不惜與曾經搭救過自己的人暫別，回到她渴望已久的安慶黃梅戲舞臺，排新戲、學傳統戲、如饑似渴，孜孜不倦地投入政治學習和藝術實踐。1952年參加安徽省暑期藝人訓練班。我被派在她學習那個隊里當副隊長。從此與她結識共事。在一個半月的時間里，我們共同學習中央戲改政策，她積極性很高。她在幾百人的大會上，控訴了舊社會對她種種迫害。她感悟到自己各種不良的思想作風，是受剝削階級的影響，決心加以根除，要做一個人民的好演員。學習班結束，傳來華東區文化部要調安徽黃梅戲和泗洲戲到上海演出的消息。我又奉調到安慶，與嚴鳳英、王少舫去選擇并排練節目。嚴鳳英主演的節目是《柳樹井》(余健民導演)、《藍橋會》、《打豬草》(鄭立松執筆改編，王少舫導演并飾演《藍橋會》中的魏魁元)。《柳樹井》是現代戲，描寫苦媳婦翻身，51年嚴鳳英曾演出過《柳金妹翻身記》,寫女工人翻身的事，而《柳樹井》寫的是農村童養媳翻身的事。將在安慶軍分區文工隊工作的王兆乾同志請來搞作曲。王兆乾同志以黃梅戲苦媳自嘆調為基礎，把黃梅戲平詞、二行、三行、單哭介、雙哭介、花腔巧妙地融合在一起。經過嚴鳳英反復試唱、修改、再試唱，到演員、作曲、導演都滿意時再定下來。不像現在有些作曲(有的只能算選曲、配曲)寫的曲子，要演員照本宣讀。嚴鳳英則不然，她認為唱得不順暢的時候，她就要按自己想的去唱，如有段唱詞，嚴鳳英是這樣唱的：

(慢八板)實指望世界上無有人愛我，

不料想還有個知心的好周強。

他是個生產委員多么體面，

怎么會看中我這苦命的姑娘。

(轉平詞)不!我不死！死了沒有人把我命償，

人人都愛共產黨，

難道說我的冤屈共產黨就不管，

舍不得自己這條命，

也難舍土改后的好村莊。

唱得人心激動。給觀眾傳送一個信息：冤屈，共產黨是一定要管的。她演《藍橋會》中的藍玉蓮，在井臺打水，空桶放下是輕松的，扯水上來，一把一把地拉出井口，是沉重的，兩桶水扯上來，兩腮泛紅，手摸額頭有汗，隨坐在井臺唱：

(汲水調)來時未帶依么郎當，

涼風扇呀么郎當，

解開衣襟嗨嗨依嗨喲嗨嗨呀喲，

扇風涼依么郎當，郎當兒郎當，郎當兒郎當，

哆兒來唆兒來奴家的小親哥。

一扇兩扇依子呀依喲 ，

風未起呀子呀依喲，

三扇四扇依子呀依喲，嚨的嚨呼合，嗟!

風來著，呀子呀依喲

喲喲依喲，依子呀依喲，嚨的嚨咯合，嗟!

風來著，呀子呀依喲!

她通過水袖擺動做搖扇的動作，結合眼神，扇一下臉帶喜色，真是給人一種清風徐來的感覺。這出戲，嚴鳳英與王少舫去世后，基本人亡藝絕，沒有人把這出戲好端端學下來，傳下去。雖然有錄音資料，但配像就難了，因為這出戲表演有一定難度，沒有扎實的功底是演不好的。

《打豬草》是嚴鳳英的杰作之一，舞蹈動作由王少舫編排，唱腔由王兆乾同志做了潤色。再加上嚴鳳英能歌善舞，是這出戲成為美麗的田園牧歌廣為流傳的主要原因。該劇的結尾，嚴鳳英加上道白：“金小毛，我媽不在家，我打三個雞蛋泡一碗炒米給你吃喲!(拉金小毛進場，劇終)?！边@么一改，既符合了村姑的性格，又為這個戲畫上一個完美的句號。

嚴鳳英從藝不過二十多年，演的現代大戲有《江姐》、《黨的女兒》、《柳樹井》等。歷史與傳統戲有《天仙配》、《女駙馬》、《牛郎織女》、《梁?！贰ⅰ队裉么骸?、《春香傳》、《江漢漁歌》等。傳統小戲和折子戲有《打豬草》、《夫妻觀燈》、《藍橋會》、《戲牡丹》、《砂子崗》、《游春》、《春香鬧學》、《小辭店》、《西樓會》、《送香茶》、《借羅衣》(移植自廬劇)等，還多次與黃梅戲丑角王正昌演出過《三字經》。《三字經》這個戲，是表現一對夫妻重逢的情趣，唱腔中有“繞口令”，并將《三字經》與《論語》中部分詞語嵌在快板對唱當中，像《梁祝》中的對板，如：

旦唱：人之初家在 丑唱：梁唐晉

旦唱：及漢周上 丑唱：有他的家門

旦唱：他爹媽在世 丑唱：家私巨萬

旦唱：爹媽一死 丑唱：敗個干干凈

旦唱：人之初想到外 丑唱：去貿易

旦唱：兩手空空 丑唱：無有盤費銀

旦唱：坐在家中 丑唱：暗思想

旦唱： 忽然想起 丑唱：竇燕山

這樣對唱有四百二十多句，要唱到哪里做到哪里，節奏要相當快。演員十分吃力。嚴鳳英就是憑著堅韌的精神，把這個戲學下來加以傳唱。今天專業培養演員的單位應把這個節目作為基本功來訓練演員。

總之，嚴鳳英的一生，是為黃梅戲奮斗的一生。除了早期女演員胡普伢之外， 與嚴鳳英同時代的女演員，佼佼者有丁翠霞、阮銀芝、桂月娥、張勝英等，但嚴鳳英是最最佼佼者。近幾十年來雖然新秀輩出，但還不敢說有誰能超過嚴鳳英的。中國戲曲有深厚的文化傳統，幾百年來涌現出了很多名伶，他（她）們精湛絕倫的演唱技能，推動了中國戲曲的發展，使千萬觀眾沉醉其中，得到美的享受。安徽黃梅戲不過一百多年的歷史，嚴鳳英無疑是這段歷史上最璀璨的明珠。

今天我們紀念嚴鳳英，是為了緬懷她的不朽業績，繼承和發展她所開拓的黃梅戲事業，加速發展黃梅戲的步伐，為繁榮黃梅戲事業做出新的貢獻!

《牛郎織女》嚴鳳英飾織女 黃宗毅飾牛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