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瑙河畔的玫瑰

葉治安

導讀：在布達佩斯，很值得拜謁兩個人：一位是裴多菲，因為那首“我愿意是激流”的詩，能勾起人們的青春愛情記憶；另一位是納吉，此人雖已被歷史的塵埃所淹沒，但在人類文明的進程中，納吉應該會留下難以抹去的一筆。

我去這個城市，主要是想去拜謁兩個人：一位是裴多菲，因為我喜歡那首“我愿意是激流”的詩，它能勾起我的青春愛情記憶；另一位是納吉，此人雖已被歷史的塵埃所淹沒，但我沒忘記，因為我堅信：在人類文明的進程中，納吉肯定會留下難以抹去的一筆……

英雄廣場

裴多菲塑像在多瑙河邊，納吉銅像在烈士廣場，但我首先前往的卻是布達佩斯的城市地標——英雄廣場，因為那方天地承載了這座城市，不，應該說是整個匈牙利國家的歷史！

英雄廣場極為壯觀，中央那座千年紀念碑直插云霄，碑座上塑有七位騎著高頭大馬的英雄雕像，1000年前，正是這七位部落首領，帶著他們麾下的民眾來到多瑙河與蒂薩河畔棲居，才有了今天的匈牙利國家。為了緬懷這七位“國父”，所以在紀念立國千年興建英雄廣場時（1896年），匈牙利人民為他們塑像以供后人瞻仰。

今天的匈牙利人是亞洲人的后裔，似乎無人持有異議，但是否是匈奴的后代，尚未確定，因為沒有確鑿的史料證明，當時歐洲人所稱的匈人和中國古代北方的匈奴是同一個民族。但當今很多史學家認為，西漢時被漢武帝打敗的匈奴的其中一個分支——北匈奴，在公元350年左右西遷進入歐洲。羅馬帝國滅亡后，遷移到匈牙利這塊土地上的民族有好多個，但首先到來的是匈奴，匈牙利的國名源于此亦可為佐證。匈牙利歷史上最輝煌時，當屬在“上帝之鞭”阿拉提的率領下，滅亡了西羅馬帝國。

在千年紀念碑前，有一具象征性的棺槨，據說是用47噸重的白色巨石制成的，這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后，匈牙利人民為紀念歷代民族英雄而建的。棺蓋上雕刻有一排浮雕大字：為了我國人民的自由和民族利益而犧牲的英雄永垂不朽！

裴多菲和裴多菲俱樂部

我見到的裴多菲塑像是在多瑙河畔，據說別處也有，一個民族英雄，多幾處塑像乃情理之中。

魯迅先生對裴多菲有諸多稱贊，說“自己向來原是很愛裴多菲的人和詩的”，“是我那時所敬仰的詩人”，“是桀驁英勇愛國詩人”。在《為了忘卻的記念》中，魯迅還引用了裴多菲的詩：“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我對“自由”的理解，最早即出自裴多菲的這首箴言詩。但我最喜歡的還是那首“我愿意是激流”，說句夸張一點的話，我個人覺得這首詩所蘊含的深情，迄今無出其右者——

我愿意是廢墟，

在峻峭的山巖上，

這靜默的毀滅，

并不使我懊喪……

只要我的愛人，

是青青的常春藤，

沿著我荒涼的額角，

親密地攀援，上升……

在五個“愿意”中，我最欣賞的是這一個。

遺憾的是，天妒英才，裴多菲26歲就撒手人寰了，他投身于匈牙利民族獨立戰爭，罹難于瑟什堡大血戰。

半個多世紀前，由于一些媒體的誤導，人們對匈牙利的裴多菲俱樂部有一個誤讀，認為該俱樂部是1956年匈牙利事件的“罪魁禍首”。實際上，裴多菲俱樂部只不過是個很普通的學術團體，根本沒有能力發動和組織那樣一次全國性的行動，而且它是匈牙利勞動人民黨中央政治局正式批準成立的，作為匈牙利勞動青年聯盟下屬合法存在的一個組織。裴多菲俱樂部還設立了監督領導機構，20名成員中有17名是黨員，其中包括中央委員索洛伊、黨報總編霍爾瓦特、黨中央宣傳局局長諾格拉迪等，嚴格地說，裴多菲俱樂部是一個完完全全的體制內機構，不會也不可能“反黨反社會主義”。

還歷史以本來面目

一個老人靜靜地佇立小橋中央，微側著頭，似乎在問：究竟是我有罪，還是你們錯了？

這就是矗立在烈士廣場的納吉銅像。我臆測布達佩斯的民眾選擇烈士廣場讓納吉棲身，也許是旨在向世界宣示納吉的歷史地位。

在長達近半個世紀中，世界的一部分，包括我們中國大陸，盡墨納吉和他的同伴，這既有悖事實，也有失公正。從今天解密的材料看，1956年的匈牙利事件，根本不是前蘇聯所定性的“反革命暴亂事件”，幾十萬聚集在英雄廣場的布達佩斯市民也不是“反革命暴徒”，雖說直至今日學術界對匈牙利事件還有見仁見智的看法，但上述兩點是國際社會所公認的。1989年7月，還是在匈牙利共產黨（即社會主義工人黨）執政期間，匈牙利最高法院就已宣布撤銷了當年對納吉等人的判決。當時，25萬民眾自發地在布達佩斯的英雄廣場和墓地為屈死的納吉及其同伴舉行國葬，政府總理內梅特等人親自為納吉等死難者守靈。蘇聯解體后，俄羅斯總統葉利欽和普京也就此事先后向匈牙利道歉，這表明歷史已還納吉以公道和清白。

但最令我感動的還是對納吉和他“同伙”審判的那一幕，我拷貝出來以饗讀者：

檢察長：職業？

納吉（平靜地）：匈牙利共和國部長會議主席。

檢察長愣了一下，大廳里一片沉寂。

庭長輕輕地對不知所措的書記員說：前部長會議主席。

納吉（依然是平靜，但字字頓挫）：不，據我所知，我被任命此職是在1956年10月24日。迄今為止，沒有任何合法機構對此任命提出過異議。

法庭冷場，一片肅靜。

庭長：被告是否認罪？

納吉（嚴厲地）：不！我無罪！

納吉是改革家、是政治家，是合法當選的國家領導人，他明白自己應該以政治家的魄力和人格力量為他的部下做出榜樣。

緊接著是對國防部長帕爾·馬勒特爾的審判。

職業？

國民軍總監，匈牙利共和國國防部長。

前國防部長。

不，匈牙利部長會議主席納吉從未撤過我的職。

納吉在一旁證實，接著，年輕的國防部長與年老的總理相視微微一笑。接著法庭宣布：納吉、馬勒特爾、還有新聞記者基什邁被判處絞刑。

庭長：被告伊姆雷·納吉，您想提出赦免申請嗎？

納吉：不！

年輕的國防部長和記者也作了同樣的回答。

氣壯山河！驚天地，泣鬼神！

兩天以后——1958年6月16日，在布達佩斯中央監獄的小拘留所院內，匈牙利總理納吉、國防部長馬勒特爾和記者米克洛什·基邁什被送上了絞架。納吉最后的政治遺言是：我相信，歷史將宣判殺害我的劊子手。只有一點是違背我的意愿——將來由殺害我的人來替我平反昭雪。

贅言一句，1950年，電影演員陳強隨中國青年藝術代表團到布達佩斯訪問，因正逢大兒子出生，所以他為兒子取名布達，數年后，二子降臨，即取名佩斯。那個年月，出國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一個藝人能享有如此待遇，可謂是祖墳上冒青煙，三生有幸，所以，用出訪城市名為兒子命名，也可算是比較恰當的一種紀念方式了。

責任編輯：張 煒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