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 著 （組詩）

●潘志銘

訃告

鐘鼓樓下的訃告欄

是小城的一個傷疤

前一塊膏藥還未褪色

就被后一塊覆蓋

最疼時，一天會粘上幾塊

為某某人發布最后一則消息

除了姓名，時間，地點

其余的內容都一模一樣

那幾個滿頭銀發的老太太

正指著最新的一份辨認

她們神情安然，面色寧靜

“他只是獨自上了一艘船

去了另外一個地方……”

牛

當這個斗牛士用盡全力

把劍插入牛的頸部時

引發了心臟病，癱坐地上

這時，牛卻像一個愧疚的人

站在旁邊默默垂淚

觀眾席上，幾千只動物

陸續，面無表情地離開

瘋子

她也許真的瘋了！

這個六十多歲的老婦人

衣著，裝扮都還停留在上世紀八十年代

她不停地哭泣，不停地呼喊

歇斯底里哀痛欲絕

不停地重復同一句悲傷，有個碎片

我承認是嵌入她記憶的一根針

鄰居說太吵了！報警

在派出所，她的哀號仍是一條翻滾的河

所有的風雨雷電都束手無策

而那時，我正在隔壁的樓層

專注于一個正能量的宣講會

然而另一個我，多么愿意相信

她傾訴的一切，曾經的未知的一切

都是真的！真的有場咆哮的大雪

在人間六月

下過，或者即將到來

活著

相比先我離去的人，我是知足的

我在他們踏出的路上行走

呼吸他們剩余的空氣

在他們沒砍倒的樹下乘涼

雙手捧著飄落的葉子

它們有的枯黃，有的鮮嫩

有的蟲蛀，有的雨打風吹

我一次次對它們仔細打量，琢磨

感覺自己無比慶幸

我想和你虛度時光

桂花樹下，茶已沏好

熱氣繚繞的午后，恍若是我此生

剩下的光陰，這時

牛羊歸欄了，正打著嗝

燕子一不小心，枕邊風露了

讓我，猜了很久，

以食為天的同類，迎來了

最簡單的幸福

莊稼在村頭，交替嶄露頭角

不流眼淚，相依為命

你們都擁有一個好聽的名字

植入世代相傳的基因里

我不停地歡呼你們

熱切，執著，迫不及待

飲著馨香馥郁的夕光

訴說清寒，和對你們的深愛

小雪

一別多日，你究竟到過哪些地方

臉龐如此蒼涼，憂郁

故鄉越壓越低

那一截朽木樁，偷偷生了青苔和木耳

你試圖歸還花期短暫的反季果子

解密一臉無辜

于是遼闊，于是冷峻

光陰只能偶爾被預定一回

小雪，多么動人的名字

聽到喊，就會像貓一樣竄出來

河流

黑潓江，在故鄉是最像樣的一條河流

在故鄉，黑潓江是最難馴服的一頭野獸

它吞下馬幫鍋頭老何的棗紅馬，骨頭也不吐

它咽入老何的三個兄弟，嗝都沒打

它溫順的時候，村里每個女人都可以吻它的臉

但一暴躁，再生猛的莊稼也片甲不留

老何一喝醉，就像一只獅子瞪著黑潓江

這條河，毫不理睬地翻滾

像極了他摔門而去的妻子

繼續活著

除了站立之外，他還選擇躺著行走

天亮之前的光陰，形同虛構

如果可以不做夢，就不做

他的噩夢太多，防不勝防

一切似乎情理之中證據確鑿

他在夢中詛咒，揮拳，然后逃跑

逃向絕路

無路可逃時，就醒來

露出頭顱，挺挺身子

繼續活著

兩個人的天下

喝下這杯定情酒，我和你

就要組建一個王朝

府上雙親，儼然封為開國的元勛

所有親人，就是皇親國戚

左鄰右舍，成為友邦

我們建交已久，互遞國書

但從不需朝貢

我們飼奉的牛羊，兔子，馬匹

這些溫馴的人民，必將世代沐浴皇恩

長滿莊稼和蔬菜的地方

就是浩蕩的疆土，將來

生一子，即著儲位

再育一女，把后花園的風箏留給她

天空如此明艷

在這一方小天地

我們只是把人間，無限地縮小

咸亨一夜

我懷疑，你們剛從唐朝過來

到了咸亨就不走了

坐下，就是一尊佛

一仰頭，就成一朵蓮

我的酒，粗糙，鎖喉，霸道

但不上頭，每一碟小菜剛從地里長出來

它會對每句詩押韻

只需三旬，你們的五言七絕

都是苞谷燒苦蕎釀，還有秘制芭蕉酒

會讓每個書生彬彬有禮

我們無話不談，也不談什么

講到太白一醉，夢里全是貴妃

說起香山居士，彈起了琵琶幾根弦

到了啞言處，窗外就下起大雪

如此甚好，假寐片刻

雞鳴三聲時，我們開始舞劍

把幾個朝代的酒氣

一舉拿下

螭龍

沒了角，殺氣是不是少了一些

失去了翅膀，真相是不是近了一點

而我，從未懷疑過你的基因

愿意一直把你當作護身符

另一個你，端坐于琉璃瓦屋頂

回不去騰云駕霧了，現在

你專注于鎮壓人間抬頭的野火

一邊拉直彎曲的炊煙

遠遠地看一眼，你多像

當年走失的詩友

瞧

蘋果樹下的贈詩

墨跡還未干透——我們

都是水做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