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請簽收

周悅

小木屋外面的風“嗚嗚”地唱著歌，雪花連綿不斷地落下，外面窗臺上堆積了厚厚的一層，有點兒像奶油蛋糕。木屋時不時發出“吱吱”的聲音，蘇糖擔心它會被雪壓得趴在地上。

“森林的冬天還沒過去啊。”蘇糖用手撐著頭，重重地嘆了口氣。

蘇糖和奶奶緊緊圍著壁爐，奶奶陷在鋪好軟墊的藤椅里，壁爐的火光映得她的臉微微泛紅，她抬了抬老花鏡，顫悠悠地念著報紙：“森林的大雪一連下了兩個月，春天遲到了一個月……”蘇糖抱著膝蓋坐在椅子上，緩緩地啜一杯熱巧克力，看熱氣扭著腰升騰。

“奶奶，我出去看看雪有沒有融化。”蘇糖跳下椅子，抓了一條厚圍巾，緊緊地裹在脖子上。

蘇糖走出木屋。好冷的天氣啊，她剛邁出一只腳，半只腿就陷進了雪里，風刮得她站不穩。她搓著手，不停地呼氣吐氣，就像吞吐云霧。大片的雪地閃著晶瑩的光，顯得很平整，中間留下了蘇糖小小的腳印。

“熊先生，你知道冬天為什么還沒有過去嗎？”蘇糖的臉都要凍僵了。

“那邊的小山丘，山頂有一棵枯樹，樹洞里住著冬婆婆，她脾氣很古怪，不知道為什么，就是賴著不走，施魔法害得我們受凍，我都失眠了。”熊先生慢吞吞地說完，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他懷里抱著一塊冰，里面凍著一條小小的魚。

蘇糖道了聲謝。森林不能這樣下去，總要有一個人去找冬婆婆。蘇糖鼓起勇氣，前往小山丘。

走了一段路后，松樹林里閃過一個白影——是一只兔子，蘇糖叫住她：“喂，兔子，你知道小山丘怎么走嗎？”

那只雪白的兔子來到蘇糖面前，她的脖子上掛著一個冰做的心形墜子。兔子用耳朵指著東邊，說：“冬婆婆其實沒有大家說的那么冷漠，她最喜歡擁抱，你去看望她吧，只是別告訴她我的行蹤，我要去追求夢想，我要做快遞員了。”

兔子的話讓蘇糖一頭霧水，還沒來得及問，兔子就沒了蹤影。

小山丘弓著腰隆起，顯得氣勢洶洶，山頂上有一棵黑乎乎的大枯樹，在風雪中張牙舞爪地矗立著，在一片潔白里很突兀。

冬婆婆一個人住在那里面，度著漫漫寒冬，該有多孤單啊，或許她只是在等待一個人去看望她吧。蘇糖默默地想著。

爬上那座小山丘，來到枯樹前。這里的風格外大，快速劃過樹枝，發出奇怪的聲音，好像并不歡迎蘇糖的到來。蘇糖伸出縮在衣袖里的手，輕輕敲了一下枯樹。枯樹上有一塊樹皮晃悠悠地打開了，掉下了一些木屑，一股寒氣撲面而來。冬婆婆站在門口，拄著一根冰拐杖，銀白色的頭發一絲不茍地梳成發髻，蒼白的臉上布滿了枯樹枝一樣的皺紋，嘴角向下撇著。她用那雙小眼睛冷冰冰地盯著蘇糖，盯得蘇糖直哆嗦。

“你是誰？又是來趕我走的嗎？”冬婆婆很兇地說。

“不是的，外面太冷了，我能進來歇歇嗎？”

冬婆婆的目光緩和了一點兒，她轉身進屋，蘇糖忙隨著她進去。

屋子里原來這么寬敞——地上鋪著閃閃發光的冰地板，一件件冰做的家具規規矩矩地放著，閃爍著風信子那樣淡淡的藍色光芒。奇怪的是，屋子里的陳設都與兔子有關，兔子地毯、兔耳椅子……

冬婆婆沒好氣地說：“隨便坐。”蘇糖沖著冬婆婆微笑了一下，至少她沒有把自己趕出去。

冬婆婆坐在一把扶手椅上，用干瘦的手撐著頭，不住地嘆氣。蘇糖看著出神的冬婆婆，也說不上話。她左顧右盼，忽然發現一只雪捏的小兔子，看起來很眼熟，那只小兔子胖乎乎的，脖子上掛著一個……

“這難道是剛才給我指路的兔子？”蘇糖小聲地說。

“你說什么？你看見我的小雪了？她跑去哪里了？”冬婆婆一下子從椅子上蹦下來，凌厲地瞪著蘇糖。

“我……我不知道她去哪兒了……”

冬婆婆兀自走到窗邊，背對著蘇糖，好像在看窗外的皚皚白雪，蘇糖發現她的肩膀在微微抖動，腳邊有小小的冰晶滑落——她在哭。蘇糖的心揪緊了，她忽然想起奶奶的話：小糖，要是沒有你，奶奶一定會很孤單。那只去追求夢想的兔子，便是冬婆婆唯一的親人吧。

蘇糖溫柔地說：“冬婆婆，小雪很掛念你，她只是想做一名快遞員，她是森林里跑得最快的，能在廣闊的雪地里奔跑跳躍，她才會得到真正的快樂。”

冬婆婆緩緩地轉過身，看著蘇糖，過了很久，忽然像個小孩子一樣哭泣起來：“我知道你們不喜歡我，我脾氣古怪，你們邀請春、夏、秋那些小姑娘們喝下午茶，卻從不看望我，只有小雪陪著我……但她為什么要躲著我呢？”

蘇糖被抽噎的冬婆婆推出門，她一邊走在回家的路上，一邊琢磨怎么安慰冬婆婆。當一朵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時，她有了主意。

那天起，每隔幾天，冬婆婆家信箱里就會多點什么。

婆婆，我給大地鼠送報紙時，他送給我一兜花生，我給你一些，說是油炸一下又酥又脆又香。我有點想念你做的冰鎮紅豆沙了。森林里的居民對我都很好，他們很有趣……

這之后，冬婆婆每天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收信。她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一遍一遍地讀那些字。

婆婆，昨天是咩咩的生日，我們來找你參加生日會，你不在家，給你留了一塊蛋糕。這么冷的天氣，應該不會壞掉。

信箱里，果真放著一塊草莓味的奶油蛋糕。

幾天后，蘇糖再次來到冬婆婆家。

“蘇糖，謝謝你幫助我這個壞脾氣的老太婆。小雪的信我都在讀，我很幸福。”冬婆婆張開雙臂，擁抱蘇糖。蘇糖也踮起腳，摸摸冬婆婆的銀發：“沒什么的。我奶奶也愛生氣，我平常就這么哄她。”

一股暖流涌上冬婆婆的眼眶，她的淚不再是冰晶，而是溫熱的液體，緩緩地順著她的臉龐流下，掉落在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音，叮——

淚水掉落的地方冒出一株柔弱的小草。瞬間，毛茸茸的淡綠色從那一點蔓延開，就像蕩漾的碧波。冰面在慢慢融化，小草在一直延伸，延伸，窸窸窣窣地呢喃低語——是春天的聲音！

冬婆婆拉著蘇糖的手走出樹洞，慈祥地說：“孩子，麻煩幫我照料小雪。”然后，她慢慢地踱步到枯樹枝邊，一股暖融融的春風拂過，冬婆婆消失在樹洞里，枯樹長出了墨綠色的頭發，如煙似霧，輕輕地舞蹈——原來是一棵柳樹。

蘇糖歡笑著轉身，看到整個森林萬物復蘇，溫暖的空氣里釀著青澀的草香、甜美的花香。柳絮慢悠悠地飄，鳥兒四處送著春的消息，山坡鋪上了柔軟的綠毯，中間點綴著嫣然的小花。

所有居民都來了：熊先生抱著冰已經化了的魚走來，鳥兒飛來站在枝頭婉轉歌唱，地鼠在蘇糖腳邊冒出頭來，蘇糖的奶奶也蹣跚著爬上了小山丘……小雪飛快地蹦到柳樹旁邊，蹭著樹干說：“這是大家的春天，請簽收。”

大家都笑了，柳樹也在“嘩啦啦”地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