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少年行2暴雨將至②

天使奧斯卡 月關 周行文

易平安搖了搖頭，長嘆一聲：“一群未來的錦衣衛，半夜里辛辛苦苦背《瀛涯勝覽》，說出去誰信？”

“那有什么辦法？”成俊麒苦笑，“三寶太監下西洋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現在大明根本沒有能和當年相提并論的遠航能力，也就只能看點兒那時候的記錄來了解海外狀況了。”

“換句話說，將來我們很可能還要出海執行任務。”易平安不屑地撇嘴道，“這哪是什么飛鷹？這是累死的驢！”

成俊麒看了他一眼，笑道：“平安，你對飛鷹還真是怨念不淺。”

“我的娘親，便是因為老爹去當了飛鷹，無人照顧，重病去世；然后我老爹自己也是死在朝鮮，尸首都找不回來。”易平安哼了一聲，“現在還要我也為飛鷹賣命？憑什么？”

成俊麒這次沒有搭話，只是繼續微笑著看他，易平安被看得全身不自在，但依然嘴硬：“俊麒，你這是想說啥？我說得有什么不對嗎？”

成俊麒搖了搖頭：“不，正所謂人各有志，劍峰和我想要成為飛鷹，不代表你不想當飛鷹就是罪大惡極，這一點我分得清楚。”

“說起這個啊，我就很好奇。”易平安道，“駱劍峰那一根筋的姑且不說，你怎么也想當飛鷹？我記得你家里是吃齋念佛的吧？”

“那你覺得我應該怎么做？”

“雖然你可能不喜歡聽……但我覺得你完全可以學我啊。”易平安笑道，“就這么混個百戶，以我們在羽少營學到的東西，出去以后比很多人都強，到時候也能當個能臣干吏。放京里威震四方，放外地神鬼不懼；一邊為國效力，一邊吃香喝辣——豈不美哉！”

成俊麒合上眼簾，沉默了片刻，對易平安伸出手：“平安，跟我來。”

這一刻的成俊麒，顯得有些不同尋常，以至于易平安忘了問他要到哪里去，只是好奇地跟在成俊麒后面。

他們走出宿舍，徑直出了羽少營的大門，沒有走順安衛的街道，而是穿過訓練場，一路走到了順安衛的邊上。

今夜沒有半點兒云彩，一彎月亮照在天際，而銀河懸掛在夜空中的另一側。易平安和成俊麒一路走來，幾點螢火在身邊圍繞，讓易平安恍然覺得，自己似乎體會到了唐宋古人踏月而游的心境，想要借著月光抒發下心情。

不過以他肚子里的墨水，能想起幾首詠月的唐詩就不錯了……

“平日里除了夜間訓練，教頭們禁止我們晚上私自外出，沒想到順安衛還有這么漂亮的夜景。”易平安抓了抓臉，“不過俊麒，你到底要去哪里？再走就出順安衛的地盤了，被巡夜兵丁抓到可一點兒都不好玩。”

成俊麒又繞過一座小土坡，停下了腳步。

“到了……平安，你到順安衛幾個月，從未來過這里吧？”成俊麒指了指面前的一塊巨大石碑——準確地說，那是由一座山壁鑿刻出來的石碑，一丈多高，長度有二十多丈，密密麻麻地鐫刻著字。

易平安有點兒尷尬地抓抓臉。

在大明數不清的衛所中，這是僅僅存在于順安衛的特殊存在——英烈碑。

易平安早就知道這里，但在知道其來歷后，便完全提不起前來參觀的興趣。

和柳絲胡同那座記載了自飛鷹建立以來所有先輩的英烈祠不同，順安衛的英烈碑歷史更短一些，記載的乃是羽少營出去的英雄。這其中既有壯烈成仁的飛鷹，也有英勇殉職的普通錦衣衛。

這個名單比柳絲胡同的英烈祠里的名單還要長，自景泰初年羽少營建立以來，百余年間鐫刻在這石碑上的名字已經逼近五千之數！

“正統十四年，英宗皇帝輕信宦官王振之言，率數十萬大軍親征瓦剌，在土木堡慘敗，朝廷重臣戰死六十余人，隨同出征的錦衣飛鷹突入萬軍之中，全軍覆沒，終于換得天子一命。”成俊麒撫摸著石碑上的名字，回頭看向易平安，“當時朝廷上下一片混亂，都以為社稷將傾，錦衣飛鷹也即將不復存在……平安，你可知道之后發生了什么事？”

易平安低聲嘟囔了一句：“然后他們就來了這里嘛。”

高先生曾經向羽少營眾人說過這個故事，雖然隱去了飛鷹的細節，但以易平安的頭腦，再加上向話多的楊老問上幾句，補全事實的真相對他來說并不是難事。

一百多年前的正統十四年，十月十日。

在土木堡大敗明軍的瓦剌大軍突破邊關，直逼北京城，可北京城卻不是他們想象的混亂不堪，也沒有不戰而降。因為在這不到兩個月的時間里，大明朝廷已經重新聚起了士氣，誓要決一死戰。

現在，鼓起整個北京城勇氣的那個人，正身著盔甲站在城頭，鄭重其事地向身前兩人行禮：“此事，便拜托兩位了。”

那兩個人俱是滿面風霜之色，已經看不出年紀，見對方施禮都連忙還禮：“于大人，言重了！我等僥幸茍活，已經是慚愧至極，當不起于大人如此大禮！”

“你們二人本就奉命鎮守京城，不在戰場，前線之失與兩位無關，但現在飛鷹損失殆盡，于謙只能勞煩兩位擔此重任，將飛鷹的種子傳下去了。”于謙說著回身望向城外，一隊又一隊的大明軍士正在列隊走出城門，在城外布下嚴密陣勢，“大明今日的危機，由我擋下來；但是大明將來的危機，就要拜托兩位了——我向二位行禮，不是為了二位，是為了大明。”

兩個人一起肅容道：“定當竭力！”

然后，這兩個僅存的飛鷹就來到了當年自己受訓的衛所——順安衛。

這里曾經是充斥著笑聲和呼喝聲，走出一個又一個堂堂勇士的地方，如今卻是空無一人，甚至兩年無人入住，各種建筑設施都開始出現損壞跡象。

兩個老飛鷹沉默片刻，開始重建順安衛。

大明正值危機時刻，斷然抽不出人手來協助重建一座“沒甚用處的衛所”，所以一切都要靠自己動手，先從修葺設施開始，至于重新招募人手，那自然更要往后排。原本這件事是要一直拖到來年，也就是景泰元年再做打算的。

但是這一日，兩人來到校場，卻看到有二十多名少年站在那里。這些少年一個個風塵仆仆，最大的也就十三四歲，但是每個人臉上都露出與年齡不符的堅毅之色。

兩個飛鷹對視一眼，疑惑道：“你們是什么人？為何在這里？”

一個少年向前走出一步：“晚輩梁成，家父是錦衣飛鷹梁何道。”

又一個少年走了出來：“晚輩雷于益，家父是錦衣飛鷹雷沐！”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