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老師讀作文的時候

畢淑敏

我小的時候，作文很好，我們的老師姓王，她不止一次給我的作文批過“5+”的分數，還經常在課堂上讀我的作文。被老師讀作文的時候，我的心情像吃了一顆怪味豆。最初當然是甜的了，哪個學生不愿意受到老師的夸獎？可慢慢地，咸味和澀味就涌上心頭。

首先是我覺得自己寫得一般，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下課以后，全班同學好像結成了孤立我的統一戰線，跳皮筋，兩邊都不要我。

這樣的日子一般持續兩三天，就會過去。孩子們畢竟小，健忘。

但是作文每周講評一次，我便要經受一次精神的煉獄。怎么辦呢？我想到的第一個辦法是：從此不要把作文寫得那樣好。果然，王老師不再念我的作文，同學們又重新和我相親相愛了。正在我得意的時候，王老師找我了，苦口婆心地開導了我半天。我想不能這樣下去，我不應該用學習賭氣。于是我又開始認認真真地寫作文。王老師滿意了，可同學們又開始敵視我。就沒有一個萬全之策嗎？我的小小腦筋動了又動，我發現同學們并不是討厭我的作文。老師念它們的時候，大伙聽得津津有味，不時還發出會意的笑聲。同學們只是不喜歡老師反反復復表揚同一個人而已。

我終于想出了一個好辦法，在一個冬天的中午，我走進教師辦公室，小心翼翼地向王老師提了一個要求：“王老師，我想……您念作文的時候……是不是可以……不念我的名字……”“為什么？我當了這么多年的老師，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要求。”王老師有些不耐煩了。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我鎮靜下來，一板一眼地說：“我覺得您念誰的作文，主要是看文章寫得好不好，至于是誰寫的，并不重要。不說名字，您讓大伙討論的時候，沒人拘著面子，反倒更好說意見了，我也好改正自己作文的不足之處……”我說的都是實話。只是最重要的理由我沒有說，我想為自己求一份心靈的安寧。

“你說的有一些道理。好吧，讓我們下午試一試。”王老師終于答應了。

那天下午的情形，一如我小小的心所預料的，同學們充滿好奇，發言比平日熱烈得多。下課以后，我和大伙快活地跳皮筋。

如果有人問作文是不是我寫的，我一概只笑不回答。問急了，我就說：“我猜像是你寫的。”

從此以后，我的作文越寫越好，和同學們也能友好相處。

長大以后，我看到一則名人名言：“走自己的路，讓別人說去吧！”我想那是一種更積極勇敢的生活態度。只是我小時候，即使聽到了這句教導，也未必按照著去做，因為我太珍視同小朋友們無憂無慮跳皮筋的機會了。

張朝元摘自《東方少年》